不可置信地环望四周,现场的气氛早已和缓了下来。

    【现场工作有八成在于准备。还有下一场,赶快收拾收拾】

    屁股被野口拍了下,平良慌慌张张地奔去收拾器材。

    回到停在停车场的野口座车,由香田开车前往下一个拍摄地点,台场。似乎预定以即将落入海平面的夕阳以及夜景为背景拍摄。毫无新意的点子,真够无聊的耶。野口如此在后座不断埋怨。但是一踏进现场就立刻笑脸迎人。

    【对摄影师而言,营造现场气氛也是准备工作之一。笑啊】

    再度被拍屁股催促,连忙试着摆上笑脸,只不过...

    【啊,还是算了。超级恶心。请尽快练好爽朗的笑容】

    【....是】

    比掌握现场流程还要困难许多的要求令人沮丧。暂且有意识地持续拉高嘴角,发现有团诡异的云雾自西边靠近。

    【野口先生~~情况不妙。听说会有大雷雨】

    制作人跑过来通知,野口面有难色地仰望天色。在光照量随时都在变动的日落时分摄影已经够困难了,现在还得面对降雨。

    【怎么办?要换去摄影棚拍吗?】

    【恩~~那样也有点...】

    野口等人讨论期间,工作人员接连招呼着【辛苦了~~】平良停下手边的准备工作,看向踏入摄影现场的女演员,是安奈。

    【喔~~一流演员的气场就是不一样】

    视线被吸引在安奈身上的香田低声说。

    粗浓眉,大而有神的双眼。五官算是相当中性,或许因为丰润唇瓣与漆黑波浪长发的关系,整体给人妩媚的印象。工作人员们继续来回奔走,安奈于准备好的椅子上落坐,眺望逼近的积雨云。

    【二十三岁就已经具备巨星的架势了呢】

    同年龄层的男人根本无法与之抗衡。香田耸肩如此说道,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安奈未满二十岁便荣获柏林国际电影奖的最佳女演员奖,以新生代演技派形象闯出知名度。如今不过二十三岁,已经被认定为未来的巨星后补。也因为此等经历,常在周刊杂志报道文章里被恶意写成傲慢、任性、女王脾气等模样。

    然而平良等清居下班时见到的安奈,给人的感受与周刊杂志营造的恶女形象恰恰相反,总是笑着与粉丝交流。更有一次,安奈朝等候的人群这边挥手走近却在途中绊了一下,自然地露出害羞笑容。感觉撇开工作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平良思考的期间,天色越来越不稳定。照进度开始拍摄的话势必直接面对大雷雨。制作人遗憾地摇头。

    【野口先生,没辙啦。今天还是到摄影棚拍吧】

    没料到的是,野口双手抱胸思考一阵子后竟然转头对安奈说...

    【安奈,可以接受全身湿哒哒吗?】

    预料之外的询问让安奈杏眼圆睁,但立刻点头应允【没问题】

    【太好啦。那就照进度开拍咯。香田、平良,撤掉所有打光器材】

    【不是吧~~!?野口先生,我求你了~~】

    制作人一脸绝望到想哭。

    【你不觉得用大雷雨当背景比夕阳更适合安奈吗?】

    【但是也得考虑经纪公司的意愿啊】

    【公司那边我来跟他们说。你也知道的啊,安奈的第一本写真集是我拍的】

    制作人烦恼一会儿之后,双手做出祈祷的姿势表示[就信你这次咯]

    以最快速度撤掉原先准备的打光器材,野口在相机装上外接式闪光灯并盖上遮雨罩。就这样?惊讶之情未消,摄影工作已然开始。

    【时间宝贵,一鼓作气拍完吧】

    听闻野口的提醒,安奈点头后大步走在沙滩边。令人屏息的一幕。眼前的安奈散发的压倒性存在感已是稍早无法比拟的程度,女演员安奈俨然现身。

    【先给我一个低头,不太开心的表情】

    夕阳被厚重云层遮掩,周遭慢慢暗了下来。外接式闪光灯刺眼的光芒直接投射在微倾颈勃的安奈身上。只见安奈因眩光而下意识眨了眼。

    --用这么鲁莽的方法拍摄,真的没问题吗?

    让闪光直接打向拍摄对象的做法实在太轻率。刚才在摄影棚拍照的时候可是先用控光伞反射大型闪光灯的光线,接着经过反光板,再利用柔光罩扩散。就是为了光纤受到彻底的柔化。野口这样搞,只会拍出僵硬粗暴的成品。

    --看来之后得经过相当程度的后制。

    沉浸于难以抹去的忧虑中,雨水终究落下。大颗雨滴打上后颈。雨势紧接着迅速变强,安奈蓬松飘逸的长卷发像昆布一样大片贴在脸颊与肩膀上。

    【安奈,笑。尽情笑开】

    野口朝狼狈不堪的安奈发出指示,安奈毫不犹豫地露出笑容。与暴雨天候背道而驰,一如要求的灿烂笑容。那表情充满奇妙的魄力,感觉在场所有人均压抑着呼吸。

    前一场的摄影棚拍摄期间还用【真可爱呢】、【很漂亮喔】之类的花言巧语拼命捧模特儿,眼下则是一句都没有。只有偶而做出诸如笑着顿足、边哭边笑等听来相当难懂的要求。最后让安奈在沙滩上像尸体一般躺着,替这场摄影工作做结。

    摄影结束后,野口前往他处开会,平良与香田将器材运回工作室,接着整理当日的拍摄档案。

    首先从删除野口回程在车里大略确认并做了记号之照片开始。大多是瞄过去就能发现的明显操作失败,剩下的还得等野口再做检查。逐一审视照片档的期间,见到好几张几乎令人起鸡皮疙瘩的作品。

    堪称外人手法的直射闪光灯加强了灰色积雨云的重量感与雷雨的暴力印象。画面中像有无数透明子弹落下,安奈穿透弹雨的笑脸蕴含脱离常轨的魄力也被唤衬得非常强烈。

    本以为需要经过相当程度的后制,然而这些照片实际的完成度高到仅能容许最低限度的修正。平良第一次见到品质如此之高的初版照。

    【这张真的超级棒】

    深深被照片给吸引的当下,香田从后方探头看向电脑荧幕。

    【让人联想到泰瑞.理察逊】

    【喔喔,听你这么一说,确实很像】

    泰瑞.理察逊擅长借由一盏闪光灯直照光源拍出极度尖锐强劲的作品,是美国超知名摄影师。还自嘲表示自己秉持不讲究打光到极端的程度,不过是因为自己技术拙劣,很有意思的一个人。

    【野口先生有着不可思议的能力。面对那样的大红人也不强拉人家进入自己的世界,而是无微不至地贴近拍摄对象的特质。虽然本人老爱自虐说自己是『无脸男』】

    【原来是这样喔】

    【听说以前专门拍风景照】

    平良诧异回头。

    【很难相信吧。因为迟迟没机会出头,为了混口饭吃才改做人物摄影。结果大受好评。他有拍人的才能啊。转换跑道是最佳解答】

    香田如此笑谈,接着表示明天一早还有自己接的工作要处理便告辞离去。

    平良留下来把档案整理完才准备回家。多次确认收相机机体与镜头的柜子有确实上锁。一切处理完毕,正想回家时又起了个念头而走向放置书籍类的柜子。想看看野口拍的风景照是什么样子。

    编有流水号的档案夹都是最近十年左右的记录,没有更早以前的资料。从最早期的资料依序抽出来检查,但无一不是人物照。这张是,这张也是,这张还是。

    找不到任何一张风景照。

    甚至不曾一时兴起而随手拍摄。

    深刻感受到【再也不拍】的顽固意志。

    贯彻人物摄影且彻底挖掘各个拍摄对象特质的作风。众多作品之间全无统一之处。看不出所谓野口的风格。但是留下的作品均如此优秀,要素冲突营造出的不协调感下藏着无形的深度。

    ----他有拍人的才能啊。转换跑道是最佳解答。

    呆立思索着最佳解答的意思,听见门锁转动的细微声响。

    【喔喔,你还在啊。辛苦了】

    回到工作室的野口出声招呼,平良手里还拿着文件夹。

    【抱歉,我擅自拿出来看】

    【无所谓,这里的东西随便你看】

    野口边坐到沙发上边说【累死我啦~~】平良转身将文件夹放回柜子里。

    【啊~~肚子饿了。平良】

    【什么?】

    【煮个面来吃吧。锅子跟面都在水槽下】

    人家正打算要回家耶---

    【守护师傅不受饥饿侵袭也是助手的职责喔】

    【呃,这...】

    【怎样啦】

    【严格说起来,我认为这属于母亲或妻子的责任范围】

    【你傻了喔。男人年过三十的粮食怎么会跟母亲、老婆有关系?有胆摊在沙发上要饭吃就等着被锅子打吧。所以只能强迫有明显权力差距的助手来煮】

    不合理的命令被说得如此冠名堂皇让人不知不觉就接受了。心想着是否这就是黑心企业的常套,乖乖站在简易厨房前烧水。野口靠了过来,从水槽下方取出威士忌与酒杯。竟然当场就喝了起来,与平良并肩等候水烧滚。

    【如何?】

    【咦?】

    【我的照片】

    【我觉得很棒】

    虽然最想看的是风景照---

    【听起来超像在念台词啊】

    野口从平良手里抢过泡面袋子,将面扔进沸腾的水里】

    【是真的。今天拍的安奈小姐的照片超级棒】

    【那真是多谢了】

    【要怎么做才能拍出那样的照片?】

    【模仿泰勒.理察逊就行了】

    平良愣了一下,【别当真啊】野口笑闹着说。

    【别想着怎么样的照片,重要的是你自己想拍怎样的照片。还是喜欢那种的吗?寄到『young photographica』那种人类消减计划风格的有病类型】

    【...不。我想应该不是】

    那类作品比较接近自己从小发泄忧郁与闷苦心情的出口,说【想拍】并不完全正确。若问真正想拍的,现在的心境怎么说都只有清居一个答案。

    但要在此表明立场仍令人踌躇。身边站的这个人是清居说【想给他拍】的摄影师。假如由野口掌镜,他会用什么方法拍摄清居呢?

    安奈在透明水滴聚集的弹雨下灿笑。贴近拍摄对象的特质,将其魅力放大至极限。自己绝对拍不出那么充满生命力的照片。也没有足够技术与随机应变的能力可以像那样反过来利用恶劣条件,撷取鲜活于当下的一瞬间。无论自己对拍摄清居的意愿有多强烈,终究敌不过野口镜头下的清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