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连捷哦一声,没太在意,苏氏偷窥他脸色,语气满是担忧:“前两日嫂嫂不安稳,妾身顾不上,如今嫂嫂安稳了,妾身前思后想,不知是不是妾身那句话,让嫂嫂多思多虑了。孟妈妈当时也在,劝妾身,当时一句话的事,谁也没放在心上,可,可妾身心里害怕”

    她年纪小,生过孩子原本丰腴不少,这两日却消瘦甚多,下巴都尖了,楚楚可怜的令人心疼。

    孔连捷是堂堂男子,对内宅口头的事不太在意,加上嫂子母子平安,并没往心里去。“我当什么事,值得你大惊小怪的。既是一句话的事,过去便过去了,嫂子脾气好,不是不讲理的,不会往心里去。”

    “妾身便是知道嫂子是个体贴人的,心里才内疚不已。若是妾身想岔了,自然是好;若是嫂子把妾身的话往心里去,嫂子这回受了这么大的罪,妾身想想就掉眼泪。”苏氏眼泪汪汪地,深深福了下去,“二爷,妾身想给嫂子、给娘陪个不是,嫂子和娘若是不原谅,妾身无颜再见嫂子、娘、爹爹和大哥了。”

    孔连捷把她扶起,“好好,知道了。”他本想说“没必要”,再一想,嫂子这番吃了苦头,若是心中生了芥蒂,妻子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既是这样,不如,过几日等嫂子能起身了,我们一起过去。”孔连捷想了想,“或者,等大哥来了信,定了回来的日子,我们再给嫂子陪个不是,嫂子心情好,不会介怀的。”

    苏氏眼睛一亮,喜笑颜开地“还是夫君细心,若没有夫君,妾身可怎么好?夫君,妾身想劳夫君的驾,替妾身向嫂子求个情,嫂子大人大量,可别生妾身的气。”

    被小妻子这么恳求着,孔连捷心情颇好,一口答应了,“到时候我们出银子,到北平楼办一桌酒席就是了。”

    苏氏连连答应,“那怎么够?妾身想把您给妾身的料子挑一挑,给嫂子和小侄儿做衣裳”

    这个时候,赵氏也正说起苏氏。

    “这么重的礼?”她戴着宝石抹额,倚在草绿色绣雪中寒梅大迎枕上,喝一口乌鸡粥,随手翻阅今日的礼单,见苏家的礼是“赤金锁片、项圈,开过光的沉香木护身符一块,赤金小鱼九十九枚,赤金花生九十九枚,虎头鞋、虎头帽、小儿衣裳四套”,笑道“真够不少的。”

    在亲戚朋友里是头一份了。

    说话间,郭妈妈捧来一个托盘,只见锁片沉甸甸的,刻着五福祥云图案,沉香木护符雕着观音净瓶,赤金小鱼足有手指长,鳞片鳍尾活灵活现,金花生就和真花生一般大,金灿灿一大捧,盛在大红底绣连年有鱼荷包里,虎头鞋虎头帽的装饰是金丝做的。

    赵氏翻了翻,比自己娘家送的还精细,便说“收起来吧。”

    郭妈妈答应着,却说“怕是二夫人给您赔罪来着。”

    赵氏默然,半晌才说:“她也不是存心的,我估摸着,是二叔跟公公说定,把世子爷遇险的消息瞒着我和娘,让她跟着我,话赶话的,就”

    郭妈妈直拍胸口:“一想到那天的事,奴婢就心慌。到了今天,奴婢还一想起二夫人就生气--口没遮拦的,成不了大事。”

    这话把赵氏逗笑了,“比不了大户人家,一步步爬起来的,能成今天这样已经不错了--那日听我嫂子说,打听了苏家的底细,我这个弟妹啊,是跟着乡下祖母长大的。”

    郭妈妈远睁双目:“不是说,苏太太是花家出来的?”

    花家是杭州官宦世家,声誉颇好,女儿似母,伯爵府能迎娶苏氏,是看在苏氏母亲娘家份上。

    赵氏唉一声,用熏了花香的帕子扇着风,“别提了。亲家太太生了两子两女,我弟妹是最小的。当时一出生,亲家太太是难产,着实养了几年,我弟妹被祖母带大,那个祖母呢是续弦,小门小户出来的独生女,脾气很不好,曾经打死过婢女,被人告到官府,亲家没少赔钱。”

    郭妈妈双掌一拍,“怪不得,为了把先头二太太的姨娘压下去,上来就给二爷两个丫头--嫁进来刚几个月?”

    赵氏无奈地说:“比丹姐儿大不了几岁,我能怎么办?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说起大小姐来,今日拉奴婢到一边,盘问您是怎么就生气了,受了惊。”郭妈妈委屈地答,“奴婢按照您的话,没敢告诉二小姐真话,只说,是天气太热,您惦记着世子爷”

    正说话间,外面小丫鬟在门外探头探脑,赵氏身子乏了,挥挥手“明儿再说吧,你也早些歇着。”

    郭妈妈应了,叫了两个大丫鬟进来,把赵氏扶回帐子里,留了一个睡床踏板,一个在外屋值夜,自己去隔壁看过新生的哥儿,叮嘱奶娘和仆妇几句,这才把刚才那个丫鬟叫进来。

    “什么事?”她不耐烦地,“不能明天再说?”

    小丫鬟陪着笑:“妈妈莫生气,实在是先头二太太身边的徐妈妈,说有要紧的事,一定要见妈妈”

    徐妈妈?郭妈妈愣住了。

    倒推两年,徐妈妈这个马丽娘身边第一仆妇,没少和郭妈妈打交道。郭妈妈是个厚道的,念在旧日情分,又看在昭哥儿份上,便说“把人请到我的屋子吧。”

    徐妈妈的屋子在长房内院角落,只是个一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棂糊着高丽纸,黑漆家具官窑器皿,秋香色帐子挂着大红五毒荷包,窗台摆着一盆文竹一盆茉莉,不像仆妇住处,住个小姐、客人也使得。

    徐妈妈一进来,就喊声“老姐姐”,郭妈妈也笑呵呵迎上来“有日子没见了。”

    宾主落座,小丫鬟捧着热茶、四样精细糕点上来,还有一大碗什锦汤面、一大碗乌鸡粥,一碟芥末墩一碟胭脂鹅掌一碟粉蒸肉一碟老醋蛰头,“妈妈请用宵夜吧。”

    徐妈妈笑着亲手斟茶,“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来来来,如今不敢喝酒,这是夫人赏我的大红袍,你来才拿出来。”

    当年马丽娘在,徐妈妈掌权,也有过阔气的时候,现在是不能比了。徐妈妈用追忆的目光扫过桌面,却不动筷子,用目光示意,等郭妈妈把小丫鬟打发下去,直截了当地说“老姐姐,我今天来,是把身家性命压上来了。”

    郭妈妈眼角一跳,放下青花瓷茶盅,“跟我便直说吧,什么要紧的事?”

    徐妈妈凑到她耳边耳语一番,不等说完,郭妈妈便按住桌面,双手青筋暴露,“她,她!”又狐疑地盯着徐妈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可有证据?”

    只见徐妈妈冷笑一声,“若是没证据,我就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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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康干十七年六月初二, 忠勤伯世子孔连骁一行回到京城。

    入了城门,孔连骁家也没回,便风尘仆仆地直奔宫里。皇帝一见, 便分外后怕--当地官员、御史和孔连捷密信里说, 受了不轻的伤--直接问“爱卿可好些了?让朕看一看, 伤势如何?”

    孔连骁推辞一番,见皇帝意志甚坚, 便告了罪, 退后十数步,跪坐于地方解开衣裳,腰腹之间缠着绷带,隐隐透出药味。“臣一直用药,又有大夫医治, 已是不碍事了。”

    皇帝暗自点头:事情过去一个多月,若孔连骁此刻绷带带血,便透着假了。

    “爱卿受了苦。”皇帝有些内疚, “朕把爱卿试做海瑞、包龙图,四处奔走八方巡视, 想不到,碍了歹人的眼,光天化日的, 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