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杀鸡儆猴’被杀的那只鸡,”她说,“应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才对。”

    你以为所谓的命运是因为你没有抗争,才将坏运气一股脑砸向你的吗?

    或许命运只是因为你是你,所以不得不接受。

    但这并没有什么。

    她的平静中带着宽慰的力量。

    好似为了证明这一点。果然,那之后,也真的没有什么可以打败她。

    被浪费的时间可以被补上,被责骂也可以左耳进右耳朵出,哪怕跑腿也不耽误她背单词。她依旧挺直着背,永远是直视着前方往前走,有着柔软却不脆弱的心肠。

    所以,会耐心地教一遍两遍三遍都听不懂题的女孩如何解题;

    所以,会在所有人都怕脏不想上前的时候,面不改色地拧拖布、主动和男生一起去倒垃圾;

    所以,也会在一道题难倒所有人、老严借机发难的时候,主动举手说我来试试。就算做错了,也不过只是很不好意思地笑笑,又从容地走下讲台。

    她的模样似乎永远是平和而温柔的。

    带着无法被击溃的坚强。

    是以,很久之后。

    当他远离故土。

    当他的长官临别前问他:这次任务,九死一生,有没有什么还没能达成的愿望。

    他竟仍是又想起许多年前的这一幕:那个女孩走下讲台,脸上带着有些羞怯的笑。

    那一刻,他恍惚觉得自己看清了她的眉毛,眼睛,嘴巴,看清她乌黑的辫子垂落两颊,看到她向他走来——如许多次,他装作还没睡醒,却清楚地听见芯片卡“嘀嗒”确认的声音。

    房间里太安静,静得能听见开门声,听见她故意放轻的脚步。

    他知道自己只要打开房门,睡眼惺忪地走出那条长廊,就会看到小老师抬起头来,有些讶异地说:“解凛,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于是他推开门。

    长大后的小老师果然就站在门后。

    仿佛漫长的岁月没有横亘在他们之间,没有分开,没有误会,没有争吵,小老师还是会有些苦恼地抬起头来,说解凛,昨天的我好像布置错了一道题。

    “解凛,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解凛,我想我们不要吵架了。”

    “解凛……”

    她很不好意思地冲他笑。

    “其实,我还想问你……你过得还好吗?”

    “有过上你想过的人生吗?”

    “我们还会再见吗?”

    会的。

    他想,如果有那一天的话。

    总之绝对不要告诉她。

    后来他去读警校,体能相关的课全都满绩,唯有犯罪心理学和文件检验的课,背书却背得一团糟。实属辜负她厚望;

    后来没多久,又阴差阳错被父亲的长官挑中,中途退学。掩盖身份,改头换面,去往他乡——这些话都不必说,说出来只会让人担心。如此一来,她便不会紧皱着眉。

    他要平安地回来。

    荣归故里,应了那句“前途似锦”,不做人人唾弃的庸人。

    如此,他们应该还会再有重逢的一天。

    如此便不算失约。

    “心里有愿望,就会一直记挂,会想回来。”

    那一天的最后。

    老头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记住,解凛。不要信命,要信自己。只要你还有想活下去的希望——或许关键时候,还能够救你一命。”

    而解凛点头。

    只是说好,我一定会回来。

    *

    不想正是这句临别前的赠言。

    后来竟一语成谶。

    一行七人,整支小队到任务最后,几乎全军覆没。

    只有他在掩护下勉强突出重围,在中枪后,仍奋力一跃跳入湍急江水,并带着最关键的资料名单漂流到岸上、被渔民所救,独活下来。

    送往医院手术过后,仍昏迷数月。

    再醒来、能下地后的首要任务,却是在上级的陪同下,去往太平间里认尸。

    六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是六个与他一样、改头换面改变身份的卧底。

    他不得不面对这残酷的一切。

    然而。

    也正是在那一天。

    解凛单手遮住左眼。

    而后又遮住右眼。

    反反复复地重复这些动作。仍然不上前。

    “解凛……?”

    老头子在一旁搀扶他良久,此刻看他奇怪的举止,不由也面露疑惑,又问:“怎么了?”

    怎么了。

    他的脸上血色褪尽。

    恍惚还是许多年前,老解搂着他的肩膀,说:“我那个战友啊,特倒霉,被人一枪穿了他脑袋。后来虽然勉勉强强给救活了,从此却落下个怪毛病——就是认不出人,站在面前也认不出来,跟他打招呼,嘿,他还挺稀奇……”

    这怪病。

    他看着面前模糊的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