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怔怔回过头。

    视线落低,瞧着眼前这个穿着病号服、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要倒的小男孩。

    他如黑宝石般的一双眼,亦一眨不眨地认真盯着她。

    “我认识你。”

    小男孩说:“我看过你的电视——”

    她急忙蹲下身来捂住男孩的嘴。

    “我、唔……唔,”男孩却又挣扎着掰开她的手,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我、我还知道……”

    他突然神神秘秘地凑到她耳边:“我知道你是小解哥哥的妈妈,我们一起看过你的电视剧。”

    她长得可真漂亮啊。

    黑黑的眉毛,漂亮的大眼睛,鼻子嘴巴都好看得挑不出来一点错,简直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那样。虽然不再年轻,可是老了也美,年轻的时候更加是个大美人——习惯性学着大人一样对电视剧人物品头论足的小远彼时说。

    而小解哥哥听着他的描述,却突然沉默了很久。

    表情里是他看不懂的凝重。

    【是吗?】

    末了,却也只淡淡说了句,【那就好。】

    他终归是希望她好的。

    “小解哥哥一定很想你,”小远说,“但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看他呀!”

    “……”

    “来——你跟我走好了,我带你去,我知道小解哥哥住在哪里!”

    于是就这样。

    陌生的小孩带着薛蔷,轻车熟路地上了住院部六栋十三楼。

    vip病房的楼层远比底下要安静很多,看管也要严格许多。

    然而护士们看见小远,却不知为何,都没有上前阻拦。

    两人很快推开解凛所在的病房门——

    “他的手怎么样?”

    而此时的病床一旁,西装革履的青年正在向医生询问着解凛的情况。

    “左手的断骨已经接上。其他的大大小小的伤,叶先生,我们也尽可能给他做了缝合。但说实话,情况不乐观……幸好是他的求生意志很强——身体素质也非常好,我想,如果能够醒来,以后简单的动作、像提拉拽之类的应该不成问题。”

    医生说着,突然话音一顿。

    偷瞄着叶南生的脸色,又试探性地补充:“但是毕竟人的身体不是积木,随便拼拼凑凑就可以复原。”

    “他这样折耗自己的身体,新伤加旧伤,这……很有可能还是会留下一些后遗症。不过具体的还要等他醒来之后,再做进一步的检查。”

    话虽然说得“难听”。

    终究是实话。

    “好。”

    是以叶南生也没有为难他,只淡淡点头,“总之,我们叶家不缺这点钱,还麻烦医生你,在我弟弟的事上多费点心。”

    语毕。

    视线一扫,注意到进门来的小孩,方才还冷肃的表情,却骤然泄出一丝笑意来。

    “小远,”他说,“怎么又跑过来了,今天有没有听医生的话乖乖打针?”

    叶南生其人,似乎归根结底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人。

    一体两面随时切换,好坏泾渭分明。

    对这个“有眼色”的孩子,他的脾气一向是有商有量的。

    也因此,才愈发显得紧接着抬头,看到小远身后进门的女人时,表情变化尤其明显。

    薛蔷作为长辈,理所应当先有表示。

    当下只得僵硬的冲他笑笑。

    “……原来是薛阿姨。”

    而他亦回以虚伪的笑:“什么风把你吹到这来了?”

    明知故问的把戏一流。

    “你是——南生?”

    “是我。阿姨还能认出来,看来我的变化还不算很大。”

    叶南生微笑:“不过您看起来倒是越来越年轻了。”

    “说起来我们上次见,好像还是前几年香港苏富比的拍卖会上吧?回来的时候,奶奶还说起你。”

    但具体说的是什么——

    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薛蔷的表情晦暗不定。

    当着小远这个陌生小孩的面,却实在不好表现出过于锋锐的一面。

    她亦只能强忍,很快也憋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又索性越过他,走到病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比起以前,解凛确实是又瘦了很多了。

    她想。

    尽管他的体质和骨架本来也像他父亲,不长胖也挂不住肉。但是她至少能分清楚干瘪的瘦和纯粹憔悴的瘦……而眼前的解凛则很显然是后者。

    氧气面罩下,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如果不是心电图上的波纹宣告着心脏仍在跳动——她有些走神——仿佛又瞧见了许多年前,躺在水晶棺里的叶振宗。那么苍白,那么安静。

    不会再和她吵架。

    也再不会再睁开眼。

    而叶南生不知何时也跟上来,站在她身旁。

    跟着低头看向病床上的人。

    “薛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