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

    程锦瑞沉默片刻后道:

    “那这段时间……我能不能住在这里?”

    缪书愣住了,完全不明白这什么情况。

    程锦瑞这回倒不躲了,直视缪书的眼睛道:

    “老师你还在生病,一个人不方便……”

    缪书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发愣的时候,便错过了拒绝的最佳时机。

    就这样,两人开始了同居生活。缪书别扭着别扭着,倒也习惯了屋里多一个人。

    学校上课一直上到年前,做老师的好处就是可以跟着学生一起放假。

    最后一天上课,大家明显都很兴奋,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缪书便也偷偷地早放了十分钟。

    孩子们答应缪书会轻手轻脚后便作鸟兽散。

    缪书将课件整理了一下,抬头便见了程锦瑞笑眯眯地看着他。

    如今两人的同居,成了共同的秘密,仿佛一根线将毫无交集的两人串在了一起。

    程锦瑞在阳光中对缪书眨了眨眼:

    “老师我带你去个地方。”

    程锦瑞带缪书坐公交来到一个废弃的工地外。

    工地围了两米高的砖墙,用红字写着“施工中,闲人免进。”

    程锦瑞绕到墙的西南面,那里缺了个口子,人一跳就能进去。

    程锦瑞先敏捷地一撑墙壁翻进去,随后伸了手给缪书:

    “老师,来!”

    缪书看着程锦瑞伸过来的手,总觉得一握上,便要被带到某个陌生的难以应付的境地……

    程锦瑞又催了几声,缪书看了看那算不得高的墙,终是小心翼翼地爬到墙上,一闭眼就往下跳。

    “哎哟”一声,想接住缪书的程锦瑞被他带得滚到了地上。

    两人在泥地里滚了两圈才停下来,身上都带了泥,灰头土脸地对望着。

    程锦瑞忽就笑了,缪书瞪一眼程锦瑞就想起身,却背程锦瑞抓住了下巴:“风情万种啊……”

    缪书一愣,甩开程锦瑞就站起身,表情骤然冷下来。

    程锦瑞知道缪书脸皮薄,便也不再开他玩笑,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拉着他手臂就往前走。

    绕过堆得一人高的小土丘,程锦瑞停了下来。

    展现出现的,是让缪书瞠目结舌的连绵的金色。

    那一株株一人高的花卉,齐齐朝着太阳的方向,在深冬绽放着出一朵朵暖意,冲击着视觉与心灵。

    缪书此时才明白,为何梵高会如此迷恋这种算不上美艳的菊科植物了。

    “这是我小时候种的,一年一年,越长越多……”

    程锦瑞看着那些盛开的向日葵的眼神,就像在看久别重逢的故友,也像看着最后一片希望……

    缪书忽然想起了曾经看过的《秘密花园》,不知道程锦瑞带他来这里,是想告诉他什么……

    “老师,你看到它们,会想到什么?”

    缪书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一望无际的向日葵:

    “它们……总向着太阳,很执着……就像……”

    “就像看着自己的恋人。”程锦瑞轻声接道。

    缪书只觉得心被揪了一下,随后猛地放开了,一个劲地往下掉,全然听不到落地的回音……

    程锦瑞碧蓝的眼眸中映了灼热的金色,整片整片,将缪书不知落到何处的心包裹起来,结成个金色的茧……

    大年夜那天,菜价猛涨,幸好缪书前几天便准备充裕。于是傍晚的时候两人便一起在厨房里忙活,热气腾腾中,颇有过年的感觉。

    程锦瑞终究是个富二代,这类细活儿是不会做的,只能装模作样的打打下手,他可不想被缪书觉得是饭来张口的公子哥。

    缪书看他偷偷学自己的样子拣菜便笑了,随即发现程锦瑞竟然脸红了,于是心中一颤,再不敢看程锦瑞。

    两个人烧了八个菜一锅汤。程锦瑞吵着要酒喝,缪书只能去开了瓶度数低的。

    然而程锦瑞的酒量非常可悲,这个缪书之前就见识过,如今算是开了眼界。

    程锦瑞被缪书拖进浴室,缪书刚去开水,腰就被抱住了。

    背后的体温高得吓人,一路灼烧到脸上。

    脖颈处是他的呼吸,粗重的,焦急的,断断续续的:

    “只要你幸福……是不是我……都没有关系……”

    缪书僵在那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程锦瑞又抱紧了些:

    “这样说……是不是很虚伪……”声音里带了哭腔:

    “事实上……我从没停止过……恨他……也恨你……”

    说完手一松,倒在了地上。

    第二天,程锦瑞醒来,缪书完全不提他醉后的事,程锦瑞也一副没有印象的样子,两人一如既往地过着,只是缪书的态度明显冷淡下来,让程锦瑞很不舒服。

    初四的晚上,缪书的手机响了,缪书看是个陌生号码,回到自己房里接了。

    “锦锐这几天,多谢老师照顾。”竟是程锦峰的声音。

    缪书没想到是他,半天才说了句:

    “应该的。”

    程锦峰在那边静默许久道:

    “锦锐,带你去过那个工地了?”

    缪书一愣,不知道程锦峰是怎么知道的,唯有轻轻“嗯”了声。

    程锦峰又沉默片刻后道:

    “其实,他想带去的人,并不是你……”

    缪书望着窗外的黑暗道:

    “我知道。”

    那边程锦峰似乎有些意外,静静的没有回话。

    缪书将窗推开,寒风立刻灌进来,刺得人格外清醒:

    “我知道,他只是在用我疗伤……等伤好了,他自然会走……”

    程锦峰完全没料到缪书会是这样回答,愣了半天,叹了口气:“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缪书合上了眼:

    “我会完璧归赵的。”

    不知从何时起,程锦锐开始找各种借口黏在缪书身旁,甚至连睡觉都是搂着缪书才能合眼。

    缪书一派毫不抗拒的态度,任由程锦锐一天天地放肆下去,直到程锦锐发展到随意抓了缪书便按在墙上肆意亲吻的地步。

    每当这时,缪书便会看见心里的那个蚕茧在轻轻挣动,只是缪书比谁都明白,它等不到破茧而出的那一天了……

    程锦锐变得开朗起来。起码有缪书在的时候,他脸上满是稚气的笑。

    开学的时候,同学和老师们都对程锦锐的变化有些意外。没过几天,程锦锐身旁便开始有了些称兄道弟的朋友,情书一天天多起来,老师谈到他的时候脸上也都堆满了笑。

    程锦锐的生活,渐渐的不再是以缪书为中心旋转了。缪书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的变化,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那一天晚上,缪书接到母亲的电话,她后天就要回来了……

    缪书放下电话,对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程锦锐道:

    “你……收拾收拾……明天我送你……”

    程锦锐一愣,脸上的表情古怪起来:

    “老师你一直都盼着这一天吧?”

    缪书怔怔盯着眼前的少年,忽然有种他立刻会扑过来将自己撕碎的错觉……

    然而程锦锐什么都没做,只是紧紧握着拳,不发一言地盯着缪书。

    对峙了将近一刻钟,程锦锐忽地起身居高临下道:

    “缪书!你少自以为是!那些向日葵根本不是为你种的!!”

    缪书面无表情,看着他冲到房间里将自己的东西一股脑抱出来塞在袋子里摔门离去。

    缪书最后一天来学校教书,没有看到程锦锐,老师说他病了,缪书只是“嗯”了声。

    做好移交工作,被班长拉去参加了同学们自发的欢送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缪书踏出了学校,终于结束了……他望着漫天彩霞舒了口气。

    第二天,去车站接了母亲,绝口不提程锦锐在家里住过一段时间的事。

    母亲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这也让缪书觉着些安慰。

    回到家,母亲边整理东西边絮絮叨叨地讲家里的琐事,说到缪书的大舅舅在云南合伙开了家公司时,缪书猛地打断道:“他们缺不缺人?”

    老太太一愣:

    “你朋友还是……”

    “是我想去。”缪书肯定道。

    老太太从没想过让儿子去那么偏远的地方,猛地拉住缪书的手道:“告诉妈,出什么事了?”

    缪书摇摇头:

    “我只是想锻炼一下自己,过个一两年就回来……”

    老太太知道缪书没有说实话,但也没有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