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把冯婉“移交”给了项锐这个“神医”之后,宣袚已经有一天多的时间没有到访了。

    此番冒着破坏跟“神医”约定的风险前来,自然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用问就是为了冯婉跟凤妧的事儿来的。

    虽然说,冯婉才是凤家的真千金这事儿,他早就知道了。不过连凤妧都知道了,而且还闹得人尽皆知,这事儿就大条了。

    他听底下人回禀了凤妧大闹教坊司一事,简直气得不行,但是也无计可施——自从凤家出了事儿,凤妧一向都有些神神叨叨的,教坊司的人就算日日看着她,也防不住她忽然发疯。

    而且之前发疯,也不过就是普通的丢人现眼,这次居然能够直击事情真相,肯定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

    再深想一番,这原本不过就是娇蛮大小姐的普通闹腾,居然就引来了一群人围观,然后很快就传播了出去,若是说这件事儿背后没有什么人在推波助澜,这也一定是不可能的。

    但,这背后搞事儿的人到底是谁,宣袚派了所有暗卫们出去调查了一圈儿,也没有什么发现。

    这就很是让人困扰了。

    不过更加让他困扰的却是,若是这消息传到冯婉这里,她又会怎么想。

    凤妧现在已经被人从教坊司弄走,下落不明。

    动手救走她的人是谁,也是让人没有任何头绪——毕竟若说凤妧的人生轨迹、人脉关系,可没有谁比他宣袚更熟悉了。

    从凤妧五六岁时,宣袚同她在凤皇后宫中第一次见面起,宣袚就已经开始了他的计划——这个看上去长相一般、脾气还很大的小丫头是凤家的嫡长女,凤皇后嫡亲的侄女,将来注定也是要做皇后的。

    既然如此,那她一定要爱上他才行。

    宣袚长着一张过于漂亮的脸蛋儿,加上心思深沉,甚至还有那看不见的剧情金手指的加持,故而只要他愿意,那基本上没有几个女人能够逃出他的手掌心儿。

    这种可怕的魅力甚至影响到了凤皇后——当然她可不是对宣袚有什么男女之间的想法,只不过一向理智的凤皇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心软了一番,将宣袚给收为了养子罢了。

    在这种情况之下,凤妧很快就沦陷了。

    她人生的重心也就完全朝着宣袚偏移——可以说,她之前这么些年的人生轨迹和人脉关系,除了在凤家就是跟宣袚厮混,根本就没有什么认识外人的机会。

    这些人里头,没有一个人是会功夫的——那个奶妈岳嬷嬷倒是会一些,不过就是些通常的防身功夫,要从那么多暗卫手里全身而退,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而且事后这位岳嬷嬷被发现倒在教坊司的那间着火的房子里人事不省,虽然侥幸没死,但是也基本上没有什么行动能力了。

    那么这个从着火的教坊司将她救走的人,肯定就不是任何凤家的人了。

    很有可能凤妧根本就不认识他,那么冯婉呢?

    她会不是认识这个人呢?

    这也是宣袚想要来了解的事情之一。

    除了这些,他心中的隐秘角落,还是会想着冯婉跟这位“金神医”这单独相处的一天一夜里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儿——虽然说他觉得这神医老头儿一把年纪了,应该不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但是他心里还是不能彻底放心,总是要寻个机会来看一眼才好。

    正好凤妧这事儿闹得很大,倒也正是个机会,他这才巴巴儿地跑了过来。

    一进门儿就看到一个小宫女在床边儿服侍,看着挺眼熟的,似乎是冯婉刚进宫的时候凤皇后指派来服侍她的那一个。

    再看冯婉虽然睡在床上,但是衣衫整齐,并不像是跟人厮混过的样子。

    而那个一直让他很是在意的“金神医”一脸严肃站在门口,压根儿就没有直视冯婉的意思,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想着冯婉还是他清清白白的未婚妻子,宣袚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个微笑,连带着心情都好了很多——只要真正的凤家千金还在他宫里,外头那个假的就算闹翻了天去,又能如何呢?

    不过就是个笑话罢了。

    想到这里,宣袚倒是觉得这一趟来的对了。

    于是三言两语把凤妧的事儿说了一遍,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婉儿你可知道是何人劫走了妧……那丫头么?”

    他原本想着依着习惯叫凤妧为妧妹妹,不过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妥,便就连忙换了一个称呼。

    凤妧也就一下子由妧妹妹变成了那丫头,也不知道她听到了会不会更加疯狂了。

    不过既然是已经不在宫里了,想必也不会知道了吧。

    对此,冯婉却只觉得好笑。

    果然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在对待女人问题上,宣袚一点儿都没有变。

    没有感情,只有利用。

    不管是对上辈子陪着他从不受宠皇子到太子到登上皇位的自己,还是这辈子跟他青梅竹马、对他痴心一片的凤妧。

    果然其实这本儿书的真正主角只有他一个人吧。

    冯婉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咳了两声之后,才缓缓道:“殿下看我现在这样子,还觉得我会知道这些事儿么?”

    她一句话没说完,又咳了两声。香雪便忙俯身扶住她,小心地给她抚背顺气。

    项锐也有些不满地坐到了冯婉的面前来,装模作样地又给她诊脉。

    宣袚果然吓得不敢再多说,甚至连问候都不敢再问一句,只屏气凝神看项锐这位“神医”给冯婉诊治。

    良久,项锐终于放开了冯婉的手腕儿,照旧还是给宣袚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出去说话,冯婉这才松了口气。

    毕竟,装病这事儿也挺考验技术的,她刚刚憋得脸都红了,才能装出来那种久病娇弱的模样来。

    宣袚此人,实在不是很好对付,最好的办法就是少接触,一切都交给项锐去处理就对了。

    香雪倒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事实上,她从进门之后,就一直没有太在状态,想来是被外头的事儿给吓坏了。

    冯婉也不想多为难她,又问了几句她还知道的情报就让她先到旁边儿休息了——她还是不习惯有人在身边儿服侍,哪怕是香雪。

    虽然说截止目前看来,这小姑娘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但是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杜嬷嬷那事儿真的是让她猝不及防,有了戒备,那么不管是谁,都没办法得到她全部的信任了。

    如果一定说还有谁可以得到她部分的信任,那就只有项锐了。

    除了他们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之外,还有一点,就是,他们之间总是有种默契——不用多说什么就能够明白对方的用意,并且能够相互配合,这简直不要太完美。

    可以说是十分好的合作伙伴了。

    而她现在这个阶段也的确不是很适合多费脑子,一来是体力跟不上,二来是,真的不想努力了。

    上辈子她一直都是努力奋斗的那个,这辈子一开始也没少做事儿。

    虽然说中间过了一段快活的时光,但相比于这两辈子的劳心劳力来说,那简直就是太过于微不足道了。

    既然项锐这么能干,又愿意干,那就让他处理好了。

    她正好可以安心做一条咸鱼,好好休息休息。

    带着这样的想法,冯婉居然又睡了过去。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那神奇的“疾病”的影响,还是真的只是因为身体困乏,反正她又一次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香雪早就不知去向,床边儿守着的还是项锐。

    月色映照进来,将床边儿照亮。

    冯婉见他虽然微微闭着眼睛,但是显然并没有睡着。因着她刚刚睁开眼睛,连动还没有动,他就发现了。

    “婉儿你醒了?”

    冯婉点了点头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了子时了。”

    “哦。”

    冯婉面上虽然平静,但是心中却不免暗自心惊,居然已经过了子时了,这不是又昏睡了好几个时辰?

    项锐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握住了冯婉的手,又给她号了脉,半晌才到:“我已经又给师叔传了信,请他老人家早些过来。”

    他眉头紧锁,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让冯婉看了心中倒是有了些暖意:“没事儿,这不好好的么,就是累了而已。倒是项兄你,今儿从宣老七那里得到了什么有用的情报没有?”

    听冯婉提起这个,项锐来了点儿精神:“婉儿你还别说,还真有。”

    “哦?愿闻其详。”

    冯婉也来了兴致,趁着月色正好,两个人又来了一场卧谈会。

    原来宣袚这次来,除了要跟冯婉说凤妧那事儿,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儿,就是要看冯婉的身体恢复情况——景慧帝那边儿肯定又在催他,不过太子大婚,就算再急,也没有就这么仓促办的,他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但是也不好拂了景慧帝的意思。

    他现在虽然是太子,但是也不过只是太子而已。

    景慧帝还在一天,那他就得听话一天。

    不然……

    可以做太子的可不只他一个皇子呢。

    想到宫外传来的消息,宣袚就是一阵烦躁。再看着景慧帝怀里的那个哭声很大的婴儿,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已经成年封王了的老三和老五也就算了,怎么这个刚出生的奶娃老十五也要跳出来刷存在感。

    听说景慧帝身体是每况愈下,但是却偏偏把新出生的十五皇子当成掌中宝一样疼爱,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那个久违的阴暗想法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若是能够早点儿驾崩,那还是早点儿驾崩的好。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他可不像老三、老五他们那么没有脑子,有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

    他很会忍耐,也很会等。

    为此,他决定再给景慧帝请个好郎中瞧瞧——试问现在宫中,还有哪个郎中比这位金神医更好呢?

    毕竟,面对着连太医院老院判都束手无策的病例,他都是一片成竹在胸的模样,就冲着这一点,他就比那几位太医强多了。

    正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宣袚明明盼着景慧帝赶紧驾崩,却偏偏做出一副大孝子的模样,但凡有个医者名气不错,那就一定要带去给景慧帝试试。

    看看这都着急得病急乱投医了。

    那万一若是遇到没有真才实学、只知道吹嘘的假货,不小心治死了,那让他们偿命便是,正好提体现出来他是个多孝顺的太子了。

    宣袚的算盘打得挺响亮,因为生怕项锐这个“神医”不肯去,他还专门准备了一套话术准备劝他去。

    哪里想到,项锐原本就很想找个机会去看看景慧帝的情况,这一下正好是歪打正着,哪里有不去的道理。

    只是,就算是想去,也不能表现出来。

    他便故意在那里推脱——“原本只是看一位,现在如何又要看两位”。

    他这种装模作样的腔调实在很是让人头大,奈何宣袚就吃这一套——他一向多疑又敏感,若是他一提项锐就满口答应,他肯定就要怀疑项锐别有用心,反倒不放心他去了。

    正是因着摸透了宣袚的这一个特点,项锐就故意做张做势,闹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答应了。

    原本都说好了,回来安顿一下冯婉就去给景慧帝看,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那下宫女香雪又哭着跑出来喊了一句“姑娘又晕了”。

    好么,这么一来,不单是宣袚,就连项锐都有点儿急了。

    忙赶回室内查看,却见到冯婉不过只是睡着了,这才松了口气。

    项锐又装模作样地号了一会儿脉,吩咐香雪下去熬些参茶、药汤之类的东西,然后才跟着宣袚出去说话。

    这一次照旧还是先说冯婉的病情。

    好转是肯定的。

    之前是动不动就晕倒,现在么,虽然也是动不动就睡过去,但是好歹是睡过去而不是晕了,这就是很大的进步嘛。

    宣袚听着虽然不是很认同,但是也不敢反驳——因着项锐说的也的确没错。若只是睡着了,那可能只是身体虚弱,总比之前那种不明原因的昏迷好多了。

    反正,只要撑过大婚仪式就行了。

    想到这里,宣袚少不得又跟项锐强调:“后日就是大婚的正日子了,劳烦金神医,您老一定要让太子妃到时候能自个儿起身参加仪式才好。”

    其实话说到了这里,他已经算是又做了让步。

    本来定的大婚的日子是明天的,这就又推了一天。

    而且本来说的是把冯婉给治好,现在也放宽到了只要能起身就行……

    这要求可真是够低了。

    不过项锐却还是面露难色,只能说自己尽力。

    宣袚也没为难他,毕竟冯婉之前是什么情况,他也很清楚,只要人还有那口气儿,其他的也不能再多要求了。

    他甚至都已经暗暗准备了一个备用计划——反正新娘子都是要盖着盖头的,太子妃也是一样,大不了到时候就找个人替她去。

    他看那个近身服侍冯婉的小宫女就不错。

    不但身材跟冯婉差不多,连模样儿都有几分相似,做个替嫁宫人刚刚好合适。

    宣袚这里把什么都想好了。但是这些方案肯定都没有冯婉亲自上场来的好。

    所以他少不了还是得跟项锐赔笑脸,求着这位“金神医”给冯婉好好看一看。

    见到这老头儿把脉诊了,药开了,这才多少放心了些。

    然后就是要带着这老头儿去给景慧帝看病了。

    自然如同意料之中的一样,要再耗费一番口舌了。毕竟这老头儿的脾气又臭又硬,若是用上位者下旨那套,根本就说不通,少不得又要低三下四些了。

    不过这些自然都是要记在账上,等到这老东西没有了利用价值,看他要怎么处置了他方才高兴。

    宣袚在那里暗暗下了决心要好好折磨一番这死老头子,但是面上却一直带着客套讨好的笑容。

    项锐虽然完全不吃这一套,也甚至凡事过犹不及,便就随意推脱了几句:

    “原本说的是给里头那位娘娘看,若是给圣人看,那又是另外的规矩了。”

    项锐不知道是一时入戏太深,还是单纯地看宣袚不顺眼,总之,他又半真半假地拿了半日乔,这才总算答应跟着宣袚去了景慧帝的寝宫。

    说来也奇怪,他越是这么作妖,宣袚对他的态度就越恭敬——大约是宣袚总觉得只有有真本事的人才会有这么多事儿吧,也可能是心里早就在算计事成之后到底要把项锐给凌迟了还是扒皮了,反正,现在是拿他没有办法,那就行了。

    如此,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完了。项锐也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景慧帝,了解了他的最新情况。

    别看项锐是这副样子,他也不是对医术完全一窍不通。

    当年在寺院的俗家弟子生活还有少年时代在西北战场上的拼杀经历,都少不了处理伤患的例子。所以基本的医理还是懂的,这也是他敢直接以“神医”的身份入宫的原因之一。

    技多不压身,反正气势做足了就完事儿。

    然后他就被景慧帝的模样给吓了一跳。

    算起来,他上次见到景慧帝,不过也就是一个多月之前的事儿。

    那个时候,他跟在他爹西襄侯的身后,看着高高在上的景慧帝,只觉得这老东西十分碍眼,那么一把年纪了还要四处搞事儿,万万没有想到,不过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就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老人了。

    他蜷缩在宽大的龙床上,更显得身形干枯,看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见到宣袚,他那没有什么神采的眼睛总算是活动了一下,挥了挥手,让服侍的宫人们都退出去,这才让宣袚上前,喉咙“咯咯”作响,却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宣袚便就做出一副孝子模样,上前握着景慧帝的手,殷殷问候,不管谁来看,他的表现都简直无可挑剔。

    他一边儿揣摩着景慧帝的心意,一边儿自行汇报他猜测出来的景慧帝想要知道的事儿。

    第一样便就是宫外的战事。

    “父皇您放心,那项家的老二已经失踪数日,多半是已经不在人世了。西襄侯那老东西也已经病了好几天,探子回报说看着很是不好,说不好也就这几日的事儿了。”

    “听说项家那群乌合之众已经又退了三十里,儿臣的军令已经下了十二道,让那几位老将军继续追击、斩草除根。”

    ……

    他将他所知道的那些“喜报”一一汇报给景慧帝听,景慧帝脸上便就露出了一种满意的神情来。

    跟着就是宫里头的事儿了。

    具体来说,就是他的婚姻大事。

    “儿子的大婚定了日子了,钦天监重新选的,就是想着给父皇带些喜气,选的是后日。”

    “儿子前日从宫外寻了个郎中来,医术还不错,婉儿的身子让他调理了之后好多了。到时候一定来给父皇请安。”

    “对了,儿子把他也带来了,就在那边儿候着,父皇可要让他试一试?”

    试,怎么不试!

    一听有神医,而且是能够给冯婉看好转了的神医,景慧帝一下子来了精神。

    谁都不想死。

    景慧帝更是如此。

    经历了之前大太监李吉辅的谋反事件之后,景慧帝虽然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是还是元气大伤,整个身体迅速衰败了下去,眼看着就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他自己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如此。

    不过就是稍微费了点儿心思,并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居然就如此不济了,还真的是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

    只是他心里到底还是不服老的,就算是病倒在床榻上,也还是野心不死,想着大源朝的江山要如何呢。

    老七宣袚这个继承人是他自己亲自选出来的,虽然心思多了些,倒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心思若是不多,那根本就守不住大源的江山。

    反正他也已经是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就算这小子再想要算计他点儿什么,也算计不了什么了。

    景慧帝倒是想得挺开的。

    到了这个时候,他倒是成为了一个慈父了。

    毕竟儿子就剩下这么几个,矮子里头拔将军,也只能选这个了。

    一旦选定了继承人,他不但不准备敲打震慑他,甚至还要给他想好了日后的安排。

    其中最关键的,当然就是皇后的人选了。

    他这么多年来其实也一直在物色合适的人选。

    可惜这么多年来,居然都没有一个让他真正满意的。

    直到冯家那丫头出现……当时他还可惜这丫头不是世家贵女,让他觉得自家血统有些蒙羞。这也是最开始,他想着让冯婉和凤妧两个都嫁给宣袚的原因——取冯家那丫头的才能和凤家的血统,这不是最完美的新皇后人选?

    没想到,后来揭开真相,居然是意外的惊喜。

    冯家那丫头本来就是凤家的,是被“偷龙转凤”过了,这不就巧了么。

    只有那丫头才能胜任皇后之位,也只有她肚子里才能生出下一任的皇帝来——国师和天师都是这么说的,那肯定就没错了。

    也许是人之将死,景慧帝愈发偏执起来,更加迷信他早年弄进宫里的那些和尚道士们了。

    也是可笑,到了这个时候,他倒是选择性遗忘了是什么人害得他这么惨了——若不是服了太多原来那位国师马神仙给他进献的丹药,他可能还不会死的这么快。

    哦,他现在还没死,不过说实话这个样子可是比死了还要痛苦多了。

    哪怕没有什么医术的人都能够看出来景慧帝日子已经不多了,但是他自己却还是不肯放弃。

    郎中肯定是命人找了很多了。

    他虽然躺着不能动,可是还是有一批忠心的暗卫守候左右,当然也会按照他的意思四处搜罗郎中来给他瞧病。

    瞧完了之后,不管说能不能治,当然都是一个下场。

    而且除了那种一看就说不能治的,说能治的也都是糊弄人的。

    这一个多月里,景慧帝吃了不少药,试了不少方法,杀了不少人,可除了把自己弄得更狼狈、病情更严重了之外,并没有什么收获。

    故此,这一次听说宣袚又给他找了个郎中,他本身也是兴致缺缺的。

    不过既然宣袚坚持,他也就勉为其难地给了宣袚这个机会——毕竟,这是他选中的继承人,他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这小子总不会害他的。

    景慧帝对宣袚十分放心,或者也只是到了他这种情况之后,害不害的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天闭上眼睛,明天还能不能醒来,故此,只要有一线希望,他还是愿意尝试的。

    只不过,一看到项锐,他就愣了愣——虽然说宣袚介绍说,这是民间来的神医,姓金,但是景慧帝却总是觉得这人给他的感觉很是熟悉。

    但是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来在哪里见到过,便也就暂时作罢了。

    于是诊治正式开始。

    项锐屏气凝神,装模作样地开始给景慧帝诊脉——由于身体太过虚弱,景慧帝的脉搏基本都没有了,原本这是十分艰难的场面。

    项锐却也不以为意,反倒是拿出来一盒针灸,准备下手。

    宣袚下了一跳,当即就要上前阻拦。

    都是景慧帝心态很是平稳,虽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但是还是用眼神和手势成功让宣袚明白了“没事儿、让他试试”这意思。

    行吧,试试就试试,大不了逝世。

    宣袚无奈地放开了手,让项锐继续,但是心里却暗暗有些希望项锐最好一个失手把老家伙直接送走。

    可惜,项锐的手法非常稳当,扎的穴道也很准,根本就不像是个没有真材实料的假货……

    这下子轮到了宣袚震惊了。

    不过他也不好流露出来,只能死死盯着那根针,又时刻关注景慧帝的反应,看起来实在是个好儿子的形象了。

    项锐也不托大,他选的几个穴道都是刺激潜能的——这并不是什么医术,如果一定要说,倒是像是某种透支体能的邪术。

    这还是他幼时跟那位身份神秘的俗家弟子师叔学的。

    现在想来,这倒是有些像是苗疆的邪术,也就无怪那位师叔常年穿着花纹鲜艳的服饰,身上也有那么多奇特的纹身了。

    当时他们在外游历,恰好遇到了仇家,师叔就给他自己身上来了这么一套,然后功力忽然暴涨,把那些仇家都干翻了。

    当时他插着这些针,精神极度亢奋不说,还颇有些刀枪不入、感觉不到疼痛的意思。

    这种类似无敌的状态,果然让他气势如虹、很快就带着项锐和其他几个小弟子脱了险。

    这种针灸之法的确很是神奇,不过副作用也十分明显。

    那次回到寺院后,师叔足足躺了半个月才起身,不但被寺院里的长老们骂了个狗血喷头,还被老方丈罚了一个月打扫院子。

    不过项锐后来还是求了师叔教给了他这个针灸之法,他原本是想着上战场的时候给自己用,不过一直没有用到,倒是到了今日,用在了宣家这老东西身上了,也不知道师叔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项锐心中虽然有些歉意,但是手下却并不含糊。果然几针下去,景慧帝浑身一阵抽搐,就在宣袚大惊失色,一边儿嚷嚷“父皇您怎么样”,一边儿准备叫人把项锐抓起来,按照“刺客”处理的时候,景慧帝伸手阻止了他。

    “行了老七,朕感觉好多了,可别唐突了神医,要好好谢人家才是。”

    说着说着他居然直接翻身坐了起来,大笑着道:“朕现在感觉更好了,神医!真是神医啊!来人呐,赏!”

    景慧帝忽然好转,让宣袚十分震惊。

    不过他面上当然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强颜欢笑,跟着景慧帝一起给项锐吹彩虹屁。

    项锐当然对这些都不假辞色,只说了几句“医者父母心”之类的冠冕堂皇的套话就把这事儿给搪塞过去了。

    景慧帝不免又高看着他几句,又问他这病后续还要怎么治疗,项锐一脸高傲:

    “自然是要继续治疗的,不过到时候随便找个会医术的便可处置了。”

    这意思就是要把锅甩给太医院了。

    那位老院判又当场被拉过来复查,不过项锐却丝毫不觉得紧张,反正不管怎么样,他这法子都不会被看出来不对。

    果然老院判一来,就看出项锐这手法并不是中原的手法,但是若是说这手法有哪里不妥当,他也说不出来。

    只好接受了景慧帝的揶揄和宣袚的怒火。

    景慧帝算是他的老主顾,多少要给他几分面子,而且也算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所以只是打趣了他几句,说他“老了不中用了”、“前浪死在沙滩上”就算了。

    宣袚却很是生气。

    这倒是有些迁怒的意思在里面了。

    他之前就在项锐那里受了不少闲气,原本是想着把项锐当成替死鬼,随便给老皇帝看看,把人看死了之后好“一石二鸟”的。

    哪里想到项锐居然还真的把老爷子给治好了——他对医理不说一窍不通,也基本上啥都不懂。哪里想到这种诡异的情况可能是“回光返照”呢。

    毕竟连老院判都没有看出来。老爷子做了一辈子太医,半辈子院判,经验丰富、学富五车,却也只能隐约感觉哪里不对,根本就抓不住项锐的把柄,那轮到了宣袚就更加不可能了。

    不但如此,老院判秉承着一贯的明哲保身的策略,拿不准的事儿,一律不敢乱说,所以只如实说了景慧帝身体的情况,其他的都没提,听起来可不就正是在附和景慧帝,帮项锐说话了。

    所以宣袚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在场的人里头,景慧帝是他爹,还是皇帝,他肯定不能说什么。

    项锐现在是“神医”,而且刚刚把景慧帝给几针扎好,是大大的功臣,暂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又先记下来,等着日后算总账。

    只有老院判,地位不高,也没有什么特殊贡献,不做出气筒,那简直都浪费。

    而且之前他给景慧帝看了那么长时间的病都没有看好,岂不是太无用,这骂的一点儿都不冤枉。

    故此,宣袚逮住了老院判就是一顿训斥,甚至还想着给他治罪。

    好在景慧帝给拦住了。

    他缠绵病榻有一个来月了,今天被项锐扎了几针之后居然直接能够起身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儿。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他今天特别高兴,所以对人也宽容了不少。何况老院判也算是他的心腹了,再怎么样,也不能赶尽杀绝,一个不留了。

    而且他哪里还看不出来宣袚这就是在借题发挥,缓解尴尬而已。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也别在谁面前装了。

    他哈哈一笑,让老院判退下了。然后就拉着项锐的手再次表示了感谢,项锐一脸嫌弃,但是也毫无办法,只能听着他废话了几句,也不要什么赏赐,说要继续给冯婉医治,这才总算是脱了身了。

    一听说项锐是要去给冯婉看病,景慧帝倒也放他回来了。

    毕竟这种神医,在他眼中可是会发光的大宝贝,可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于是项锐回来是回来了,但是冯婉这小院子外头的守卫又至少多了一倍。

    就这,也真是没谁了。

    听着项锐的讲述,冯婉简直要笑得打跌。不过她笑归笑,正事儿还是没忘的。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压低了嗓音问道:“所以老家伙到底会如何?”

    她问的虽然隐晦,但是其实就是想要问他什么时候狗带了。

    对此,项锐也是心知肚明。

    他也悄悄附在冯婉耳边说了两个字“明晚”,倒是让冯婉愈发震惊了。

    明晚?

    那不就是说,只能活一天了?

    这么快?

    不过对着景慧帝这种情况,冯婉也没有什么“不该滥杀无辜”的想法——你不杀他,他就杀你,而且还要杀你全家,那你杀不杀他?

    行吧,反正至少还是给他留出了安排后事的时间了,只是他大约不会这么做吧。

    想到这位前世公爹的为人和性情,冯婉就真的没有什么心情再想了。

    她现在更应该要想的是,接下来的事儿了。

    “那明晚之后,你怎么办?”

    她这话问的很是直接,宣袚本来就已经看着项锐十分不顺眼了。之所以还留着他,只是因为冯婉这里还需要他。

    若是景慧帝忽然暴毙,那冯婉的死活也就不重要了。

    只有景慧帝才会那么迷信,若是景慧帝死了,那帝位可不就是宣袚的囊中之物,再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再费什么心思娶冯婉做他的皇后了。

    宣袚一向把所有的事儿都算计得十分精细,故此,一旦景慧帝驾崩,那么等着项锐的肯定就是个死局。

    至于冯婉,大概率会让她自生自灭了。

    反正按照剧情,她这“病”一旦病发,也活不过半年了。

    虽然这事儿大概宣袚还不知道,不过他有的是办法解决掉冯婉——反正她也没用了不是么。

    这么一想,冯婉倒是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她看了看项锐,也在他的眼中找到了同样的光彩。

    “不如……”

    “不如……”

    他们俩几乎是同时开口,却又同时停了下来。

    如此默契,即便是冯婉也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你先说。”

    “你先说。”

    又是异口同声。

    这简直没法说了。

    冯婉只好笑道:“那我就说了……是时候‘被刺杀’了。”

    她说的方法,正是之前就已经帮项锐想好的脱身之计。

    还有什么比你想要杀一个人,却发现,有人比你还要先动手更无奈的事儿呢?

    反正只有“死人”是绝对安全的。

    金神医治好了皇帝,然后被人直接灭口,这岂不是非常好的一个脱身之计。

    只是,若是如此,那也的确是冒着很大风险的事儿,就是不知道宣袚会不会相信了。

    不行,还是直接失踪更好。

    冯婉原本想着跟项锐商议一下再做决定,没想到,他想的跟她是一样的。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动手吧。早点儿动手,也好早点儿从这宫里脱身。

    冯婉打定了主意,便就跟项锐商议了一下细节,静静等待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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