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后。

    冬已至,寒风凛冽。京城第一场大雪缓缓飘落,一夜间白雪便覆盖至整座城。

    京郊外一处僻静山庄内,时不时有三两个丫鬟与侍卫走过,手里提着东西,姿态恭敬,将东西放在屋檐下后便转身离去。

    白雪之地,印着来回的几路脚印。

    有人坐在屋内的轮椅上,裹着一袭黑色狐裘,神态慵懒倚靠在其上,眼睛闭着,手指却轻轻敲着轮椅扶手。安静房中,有细微的“哒哒”声响响起。

    身旁桌子上有一壶热茶温在火炉上,壶口缓缓升腾着些许热气。

    屋顶有人落下的动静,屋檐边的雪随之颤了颤,而后掉落。

    随后,有人从屋顶跳下来,稳稳当当落在门口。来人拍了拍身上落着的雪,抖了抖肩膀,脚步匆忙着进了屋子。

    “冷死了!”林耀冷不丁打了个冷颤:“还是屋子里暖和。”

    轮椅上坐着的人轻笑一声,敲着扶手的动作随之停顿。他睁开眼往后瞥了下:“事情办的如何了?”

    “少阁主大人啊,您交代的事,我有哪一件是没有办好的吗?”林耀在火炉旁坐下,伸手烤火取暖,脸色被冻得通红,肩膀还在颤抖着,想来是真的觉得很冷。

    陆川寒转头过来,露出笑容:“辛苦了。”

    “我就是跑个腿而已……”林耀看了眼陆川寒被毯子盖住的双腿,眼神暗淡了些许:“还是少阁主你辛苦。”

    陆川寒凭借着他跳下山崖前服下的药保住了最后一丝气息,林耀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但他并未挪动陆川寒的身体,只是按照陆川寒之前的吩咐喂他吃下了一颗会让他暂时失去生息的药。

    那种药是星煞阁的药师特制的,药效很好,成功的瞒过了所有人。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去。

    那日棺材下葬后,趁肃远侯府的人离开后,林耀带人将墓挖开,将他搬出来后,又将墓地恢复成了原来模样。

    星煞阁阁主,也就是陆川寒的师傅,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才将他浑身断裂的那些骨头接上,又用珍贵药材调制而成的药浴帮助他恢复经脉与气息。

    也因此,他虽然还活着,但身体并未完全恢复,腿上的骨头还在恢复之中,至今不能行走,手上也不能太用力,不能拿重物,身体各部分尚在恢复调理之中,短时间内不可能痊愈。

    林耀心中很是感慨,为了达到目的,他还真是能对自己狠得下心,下得去手。

    “那……”陆川寒犹豫了下,抬眼看向窗外:“我娘子,和他们家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林耀叹了口气:“少阁主,之前不是都和您说过了吗,您母亲给了柳府一份和离书后,柳府已经举家搬迁出了京城,去了凉州,以柳府的财力,还有您娘子在武林盟的身份,他们过得肯定很好,您就不必担心了。”

    陆川寒想了想,也是。他家娘子能有什么事,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她是柳家小姐,是武林盟盟主的徒弟,多的是人护着和照顾她,她能过得更好。

    自己现在这般废物模样的人,他更应该担心自己才是。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连握成拳头都有些艰难的手,嘴角扯过一丝无力的笑。

    林耀见状,连忙又道:“哎呀,少阁主,您也不用太担心,有阁主大人在,他一定会想法子让您痊愈的。”

    “我没有怀疑这个,我只是在想,等到痊愈,大概是很久之后了。”

    “那是肯定的,”林耀烤着火:“阁主之前说过了,您伤得太重,要真让您恢复到之前那样,起码得好几年。欲速则不达嘛。”

    陆川寒笑了下。

    是啊,欲速则不达。可是等到几年之后,他那时再去找柳飞絮,她会不会早就已经有了她的新的生活了……

    陆川寒仰头靠在轮椅上,表情似有些许疲惫。

    林耀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可那样的事,谁也说不准,想要安慰,倒是也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最后只能闭上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快天黑的时候,容沛舟来了,不过她来时身着一身白色女衣裙,模样有些疲惫,像是连续好几日都不曾睡过一个好觉。

    见她来了,陆川寒笑道:“皇叔,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看我?”

    “还喊什么皇叔,我已经不是宁王了。”她在陆川寒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自四个月前太子遇刺身亡后,皇后受到打击,一病不起,皇帝更是因为朝廷上的事情忧心忡忡,一边操劳完了太子的后事,一面还得照顾皇后,分身乏术,最终也累倒了。

    皇帝病倒后,朝堂上便需要有人负责代替皇帝暂时管理,肃远侯陆峰丛自然是其中之一,还有另外一个,便是宁王。

    而真正的宁王容沛舟便是在那时候回来的。

    先帝的妃子为先帝生下的最后一胎,其实是一对双胞胎兄妹。可那时候那个妃子并不算受宠,也知道后宫人心险恶,便派人将妹妹偷偷送出了皇宫。

    后来妃子因为生下儿子而受到先帝宠爱,小儿子不过几岁便被封为了宁王。

    数年前,西醴内乱,先帝离奇在寝宫驾崩,如今的皇帝凭借着一道所谓的遗诏成为皇帝。当时那位妃子心知不对劲,便将自己的事告诉了先帝的那位心腹。

    先帝心腹为保全先帝血脉,便派人找到当时被送出皇宫的妹妹,来了个偷龙转凤。只不过,妹妹是以宁王容沛舟的身份留在京城的,顶替了他的名字,自然也就得接受本该属于他的所有的苦痛。

    这十几年,她一直隐忍,假装无心朝政,但其实早已经为她哥哥回京做好了准备。她与陆川寒所筹备的种种事,皆是为他。

    星煞阁,亦是由真正的容沛舟在幕后所支持,否则那样一个杀手组织,若非在容沛舟的牵线下,星煞阁阁主又怎么能收身为肃远侯府小侯爷的陆川寒为徒?若非如此,星煞阁如何能在京城立足?

    如今真正的宁王已经带着证明他身份的证据和他掌管朝局的能力归来,朝堂上自然有大臣反对,但,他们的反对并无意义。

    毕竟,容沛舟有星煞阁的鼎力相助,那些公然反对的人,最后也不会见到第二日的太阳。

    而此时坐在陆川寒面前的,是拿回了自己身份的容乔。

    她不需要她哥哥给她任何的补偿,她只想要自由。原本,在约定期限的两年前就该还给她的自由。

    如果那时候容沛舟遵守了他的承诺,按时回到西醴京城,也许现在,容乔早就和她心爱的上官麒远走高飞,去过他们想要过得生活。而非是现在这般,她只能守着一座冷冰冰的墓碑,念着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陆川寒看了她一眼,道:“不能喊你皇叔的话,我是不是得喊你姨娘?”

    容乔抬起头看他。

    他又笑道:“你看起来没有那么老,喊你姨娘是不是不太合适?还是说,你不介意?”

    容乔也跟着笑了下:“喊姨娘倒是不必了,喊老了。还是叫姐姐吧。”

    “也行。”

    陆川寒是家里的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忽然有个姐姐,这感觉倒也不错。只是可惜,他现在不能回家,不能向他爹娘介绍这位姐姐。

    陆川寒深吸了口气,脑袋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

    天还没彻底暗下来,他就已经有些困了。

    容乔喝了口茶,问他:“你身体恢复的如何了?”

    “就那样吧,”陆川寒声音低了些许:“反正短时间内好不起来。”

    容乔叹了口气。当初她得知陆川寒还活着的时候,十分震惊,后来她又想,以陆川寒的身份,哥哥容沛舟怎么会轻易的让他死去?

    他活着的价值,远远大过死去的。

    何况,他师傅是星煞阁阁主,尽是杀手的星煞阁内,有的是各种怪异的办法救他一命。

    屋外有丫鬟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门,而后出声:“少阁主,到浸泡药浴的时间了,您现在过去吗?”

    陆川寒缓缓睁开眼:“晚点吧,有客人在,没看见?”

    “是,”丫鬟低着头,姿态恭敬:“那奴婢让人守着药池,不让池子里的药浴冷下来。”

    “嗯,去吧。”

    “是,奴婢告退。”

    丫鬟很快离开。

    容乔将杯中热茶饮尽,深吸了口气,又提起茶壶,将杯子斟满。

    容乔问他:“你就准备在痊愈之前一直待在这个山庄里了?”

    “我这样,哪儿也去不了,也就只能待在这里。”

    容乔没有接话。

    也是,是她多此一问了,如今陆川寒的情况,哪能离得开这里?他连走……都走不了。

    “姐,”陆川寒喊她:“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容乔抬起头:“什么忙?”

    “我娘子他们一家搬去凉州了,待明年开春,天气回暖后,你帮我去凉州看看她,好不好?”

    容乔一愣。

    “也许那时候她已经准备开始新的生活了,但我还是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你就去帮我看一眼,好吗?”

    容乔叹了口气,却应了下来:“好。”

    陆川寒笑了:“谢谢姐。”

    “和我还客气什么,”容乔站起身来:“好了,不在这里打扰你了,你赶紧去泡药浴吧,不然林耀又要过来唠唠叨叨了。”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