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警联合扫毒行动收网前,公安部门和武警支队成立联合指挥部,连夜召开作战会议,部署作战任务。

    深山之中的古村落,在黑夜和丛林掩护之下,如同有进无出的迷宫。两千多名禁毒警、刑警、武警官兵分为无数个抓捕小组,以武警部队为主、公安部门配合,靠近抓捕预定点。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贩毒制毒刑罚重,贩毒分子都是亡命之徒,一整个武装贩毒团伙持枪拒捕。

    空气里是刺鼻的制.毒气味,是淋漓鲜血的铁锈味,是自制手.雷炸开的烧焦味。

    滚石炸开天摇地动,尘土飞扬扑面而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和不绝于耳的枪声混在一起。

    蒋沈神经高度紧张,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毒枭k靠近的枪口。拉栓的声音直击耳廓,头脑发麻空白的那零点零几秒,毒贩子弹飞出他被人狠狠一撞直接按倒在丛林之中。

    蒋沈听见枪声掩盖下的一声闷哼,借月光看见谢辰青钢盔之下紧绷的下颌。

    谢辰青军校时轻武器射击考核第一,来部队之后快反射击拔得头筹,手步.枪单手换弹夹转换不过五秒,用枪瞄准钉钉子、开瓶盖尚且不算难事。

    只是这次,他手中枪口对准的是公安部a级通缉犯。

    他半蹲在他身边,干净利落从腰上拔出手.枪向后、利用作战靴拉栓上膛,动作快得令人瞠目。

    无边夜色勾勒出那张冷淡严峻的侧脸,谢辰青眼眸清澈是纯粹的黑。

    眼睛眯起压出狭长的弧线,犹如暗处潜伏伺机而动的狼,手指扣压扳机瞄准。

    枪声炸裂苍穹,子弹以四百五百米每秒的速度飞出,划破尘埃,穿过黑暗。

    那道横亘在他和林昭中间的枷锁以摧枯拉朽之势碎成粉末。

    意识抽离的最后一秒,耳边只剩蒋沈冲上来暴喝他的名字。

    男儿有泪不轻弹,蒋沈怔愣一瞬,满手浓稠的鲜血温热。

    难怪枪声响起时自己安然无恙。

    难怪谢辰青要蹲下身用军靴拉栓上膛。

    难怪他用的单手开枪。

    那年军校报道,他们排队去推三毫米的寸头。

    他看什么都新鲜,包括身边那个冷着脸不苟言笑的少年。

    “兄弟,为什么来军校啊?”

    “想当他手下的兵。”

    “谁?”

    “地震救我的武警。”

    “他现在在哪?”

    “缉毒牺牲了。”

    再后来,军校毕业,谢辰青选择祖国边境的江城支队。

    营区陈列室的墙上,有一张一等功前辈的照片。

    谢辰青告诉他:

    “他叫林震,有一个女儿,叫林昭。”

    “是我喜欢的人。”

    谢辰青因掩护蒋沈背部中弹、手肘被弹片划伤,被送到武警医院时已经陷入昏迷。

    蒋沈眼睁睁看着他被推进手术室抢救,蹲在走廊,眼睛通红。

    手术无影灯调节到最大亮度,医院派出资历最老、经验丰富的老教授。

    灵魂变得很轻,受到指引一般,谢辰青走向某处光源。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他。

    听到人走近,他转过身来,那是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一张脸。

    谢辰希圆眼睛乌溜溜:“哥哥,你能陪我玩一会儿钢铁侠吗?”

    上次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正在算一整页的奥数题,手里的笔不停:“你自己玩。”

    弟弟便很乖,自己窝在那,小小声说:“那我不吵你了哥哥,但是我可以在你的房间里玩吗?”

    谢辰青在他身边蹲下来,手指很轻很轻落在他柔软的额发,温声说“好”。

    弟弟绽放大大的笑脸,无忧无虑的孩童模样,不会长大,不会变老。

    他已经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他却永永远远停在五岁那年。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天边已经换了颜色,浓重的黑褪去,变成鱼肚白。

    烈日炎炎,阳光从走廊高高的窗户落进来,蒋沈惊醒抬头去看,手术仍在进行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辰希把他的钢铁侠手办揣到小书包里,拉上拉链:“哥哥,我要走啦。”

    谢辰青微怔:“你要去哪?”

    弟弟身上有一层柔和的光圈儿,让他看起来很暖:“哥哥,因为你是我的哥哥,我觉得很幸福。”

    谢辰青低垂的眼睛通红,弟弟的手落在他脑袋上、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按了按:“哥哥,不是你的错。”

    等他再抬头,他人已经不见。

    场景变换,遍地废墟尘埃,弟弟死在他的怀里。

    过了很久,久到意识开始抽离,大脑里白茫茫一片,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压在脑袋上方的墙壁被人扒开一道缝儿,一道干净明朗的光照进来。

    “怎么自己在这儿,你家大人呢?”

    歪着脑袋的女孩儿,浅绿色裙摆微微浮动,笑意盈盈看他。

    弯眼睛里有泪。

    -

    谢辰青的电话无人接听,林昭擦干眼泪。

    她猜他或许是在射击、在武装越野又或者是执行任务。

    后面出场的乐队,她一个都没记住。

    只是第一次认认真真思考,谢辰青喜欢她的可能。

    她心跳很快,攥了攥手指才打下那一行字:

    【谢辰青,我在音乐节现场,下次我们一起来好不好?】

    等他回信的紧张心情,就好像经历一次和喜欢的人表白。

    只是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他是没有看到吗?

    还是不想和她一起来?

    以至于,消息都不给她回……

    那她下次,就不要跟他提音乐节好了。

    5月27日:【谢辰青,我们一起去吃的那家麻辣烫再也不会营业了。因为那家的奶奶生病去世,爷爷很伤心。之前每次去,奶奶都会笑眯眯多送我一瓶豆奶来着……】

    老店关门,关门理由:永失吾妻。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字眼睛酸酸涨涨,难受得透不过气来。

    6月7日、8日,这一年的高考如期而至。

    荆市附中正门特警一身黑衣,严肃冷峻。

    林昭跟接考生的家长们站在一起,没有图案的白色短袖和水洗蓝牛仔裤,身边有叔叔阿姨问她:“孩子,考试都开始了,你怎么还不进去?”

    林昭晃晃手里的设备给他们看:“我已经上班啦,今天是来这儿采访。”

    高考结束,少年少女嘻嘻哈哈走在夕阳下,鲜活又耀眼。

    五年前,谢辰青就站在自己所在的位置,等自己走出考场。

    五年后,她身边已经没有他,她不知道他在哪、执行怎样的任务、有没有遇到危险。

    林昭眼眶一热,深吸口气走向第一个走出考场的考生,换了她采访专用的职业语气。

    6月8日:【谢辰青,今天我回附中采访,下次我们一起来好不好?】

    我自己一个人走以前我们一起走过的路,突然觉得好难过啊……

    一个月来,谢辰青没有回过她任何一条信息。

    当她打电话过去,听筒里的声音已经从“无法接听”变成“已关机”。

    是在执行任务吗?

    所以收手机没来得及说一声?

    林昭心神不宁,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每次来短信心都跳到嗓子眼儿。

    洗澡的时候,也要把手机带进去放在置物架,晚上睡觉就调成振动放在手掌心。

    这样一来消息,手机一振动,她就能第一时间醒过来。

    6月11日:【谢辰青,你最近还好吗?累不累?有没有受伤?为什么都不回我……】

    6月17日:【谢辰青,看到之后回我消息好不好?你这样我很害怕。】

    6月30日:【谢辰青……能看到我说话吗?】

    林昭开始整夜失眠,眼前一帧一帧播放旧时画面,每一帧都有他。

    窗帘被晚风轻轻拂过,月光如流水泻了一地。

    手机振动,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举高手机,眼睛困得要命睁不开,意识却在强行清醒。

    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好像得到指令一般,叫嚣着谢辰青名字。

    “尊敬的顾客您好,您的话费余额……”

    无边黑暗中,她抱着膝盖坐了很久,耳机里静静播放他喜欢的乐队。

    翌日,阳光大好,林昭早起去上班,嘴里叼着牛奶笑眼弯弯。

    蒋念慈去帮她晒枕头、晒夏天的薄被,手放在枕头上一试,全是湿的。

    -

    7月底,父亲祭日,林昭休了年假。

    她坐上前往江城的高铁,高铁在北河站换乘。

    上次来这里是报道春运的除夕夜,谢辰青笑着喊她:“林昭,回头。”

    时间已经快要过去半年。

    这半年以来,她没有一天不想他。

    能听见声音却不能见到他人,到后来,连声音也听不到。

    车窗外天色阴沉,雨滴拍打在车窗。

    越是临近父亲部队驻地,那种难受得喘不过气的感觉越是强烈。

    以至于包里手机震动,她也不想再看。

    在经历无数次失望之后,她知道那条消息一定不会是来自谢辰青。

    她要去看看爸爸,求他保佑他,之后再去一趟武警江城支队。

    这样冒昧前来明显不符合部队的纪律,可她找不到父亲战友的联系方式,只能碰一碰运气。

    林昭倚着车窗睡过去,包里的手机震动两下,归于平静。

    墓园寂静,无数英雄长眠于此。

    撑着黑色长柄雨伞的年轻男人,一身夏季常服冷硬挺括。

    眉眼墨黑,脸却是大病初愈的病态苍白,然而依旧英俊。

    他在一座墓碑前面停下,墓碑上的人同样一身军装,碑上刻着:烈士林震之墓。

    “十一年前,谢您救我。”

    “毒枭被我击毙了。”

    “我喜欢林昭。”

    他来,只说这三句话,静默很久。

    离开前站起身,向着时空隧道另一端的林震,敬了一个教科书级别标准的军礼。

    墓园刚下过雨,天边远远挂了一道彩虹。

    有一片很大很大的树,一簇簇白色花朵缀在葱郁深绿之中,不知道名字。

    风一吹,浅淡干净的香气湿漉漉拂过鼻尖。

    远处,颀长挺拔的身影清晰印在视网膜上。

    那人侧脸清冷出尘,只应见画。

    林昭蓦地停住脚步,心脏坠入深海忘记跳动。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一口气都不敢喘、眼睛一眨不眨,等着那人转过身来。

    是他吗?

    是谢辰青吗?

    爸,求您,请一定是他……

    林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清瘦白皙的年轻军官转身。

    他看见她,似乎是猝不及防,视线一对上,嘴角就弯了上去。

    林昭像个委委屈屈的小朋友,已经快要哭出来,几个月里的担惊受怕让她趋近崩溃。

    可是她又不敢哭,她生怕一个不小心,这个人就要从她面前消失。

    像她无数个午夜梦回遥不可及的梦境,他穿蓝白校服向着她伸出手,说林昭,我们慢慢来。

    可是等她从双杠上跳下来,他人已经不在。

    林昭眼泪无声顺着脸颊滑落,拼命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意,时隔半年再次喊出他名字:

    “谢辰青。”

    那个瞬间,枪林弹雨全部远去,只有他的心上人,泪湿于睫眉眼清晰。

    天光大亮。

    谢辰青长身鹤立笑着扬眉,声音冷而凝定。

    “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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