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想见他。即使他已经同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

    不再穿他最爱的白衣,头发也短了好大一截,原本就拔高的个子,似乎又长了一些……太多太多的细节,他都快要数不过来……

    最后……是他那双眸子。

    仿佛是冰冻了千年的黑水,冻的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以往的任何温柔爱护都消失无踪。

    即便是这样,即便是这样,他也无比惊喜,他还活着。他,回来了。

    景东很清楚,他眼底的寒意,从何而来,是为了什么。

    但是,却还是因为看到他那张脸,就有滚烫的液体往外涌。

    男人顶着严寒一步一步踏来,风雪堆积在他冒顶还有宽厚的双肩上。

    他最后停在景东眼前的不远处。

    景东张了张口,一时间太多想要说,想要问,想要倾述的语言,顿时就哽在了喉咙。

    想问,知道真相了吗?知道了多少?想问恨自己吗?那蝎毒可医好了?想告诉他这两年,自己过的多么悲惨,与他们所想的那个复国之后的模样相去甚远……想告诉他,自己有多累,有多……多么想他。

    他的泪,浮上眼底……

    不用问,不用倾述,这个人回来了不就好了。

    他恍若没有看见庚奕层层的厌恶和冰冷,迈开步伐,小跑到了男人的身边,他刚刚抬起手,还没有来得及展开双手。

    男人的剑,一如既往的快,快得他都来不及反应,快得他收不回那双难堪的双手。

    他站在男人跟前,红着眼,张开双手做出想要相拥的动作。

    跟前的男人却抽出了一把剑,一把他恨透了的剑。

    那把剑幽幽的抬起,最后,指向了景东的面门。

    “还有想说的吗?”庚奕的声音,在风雪之中,不那么明显,透着几分清冷。

    景东缓缓的放下了双手。

    “你有,想听的吗?”他反问、

    庚奕勾起嘴角,那弧度在嘲笑他的明知故问。

    都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两人心知肚明,却还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他没有任何想听的。

    他的满口谎言,他的心机城府,他已经不想再领教了。

    “抽剑吧。”庚奕冷声道。

    至少,他希望,他的死,可以稍微痛快一些。

    算是这些年来一起奋斗的他们,最后的一点情意。

    “你舍不得杀我的。”景东摇头,不愿意拔剑,更不愿意,看到那个要与自己生死相搏的男人。

    是的,是他亲手造成的今天的局面。

    是的,他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是的,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依旧想要任何可以利用活下去的事物。

    “呵。”庚奕已经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多少兄弟,死在他手里。

    白印连的爷爷,死在他手里。

    一双眼睛,毁在他手里。

    几经生死,拜他所赐。

    如今,流着泪,做出后悔心疼的模样,并不能让他忘记那日的刀山箭海,并不能让他忘记兄弟一声声的:坚持住,我们一个,都不能少。

    忘记不了白印连隔着层层滚烫的沙石,不停的抠挖着,不停的让他:别放弃,和他一起,活下去。

    那些生与死,血与泪的日子,他不会懂。

    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苦难,自己的难处。

    那也并不代表,他们也有难处,就不会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并不代表他们可以肆意挥洒他人的身家性命。

    那些因为他而一批一批死去的士兵,那些被逼上战场的无辜百姓……一切的冤屈,都需要他自己来背。

    “阿奕,你恨我吗?”景东看到他那刺人的眼神,仿佛自己不配拥有哪怕一点的同情。

    这一句话,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他狠心将那药粉撒下之时,他看着自己的眼神,让他每日每夜都后悔着。

    是不是,不选择那么极端的方式,在知道真相的时候没有隐瞒,就不会成为如今的局面了?

    “我不恨你。”庚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