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送走华佗,见崔颂仍站在原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忙唤来从侍,小声嘱咐让其准备精美的吃食与蜜水,切一盘最甜的胡瓜。

    他记得崔颂与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其中有一句便是:美食能使人心情变好……希望这句话能如实发挥它的效用。

    郭嘉打发从侍出门,一抬头,就见自家子琮正紧盯着自己,眼神不善。

    他想到华佗的那几句质问,心知不妙,连忙试图转移话题:

    “奕儿去哪了,一整天见不着人。”

    崔颂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今早方才见过,现下应该去了官学。”

    毫不客气地指出郭嘉“一整天”这个用词的荒谬,对他不走心转移话题的行为表示谴责。

    第一次在这种小事上翻船的郭嘉:……

    带着莫名矮一头的气势,郭嘉度过了难熬的晚餐时间与难熬的消食时间,战战兢兢地顶着令他毛悚的沉默,几次试图寻找话题,都被崔颂不轻不重地予以回应,然后便是冷场。

    “奉孝有恙在身,不宜如此多思,早日歇息吧。”

    遂凭借能劈石的臂力,把郭嘉团了团,塞上了榻。

    被当成一团棉被塞到榻上的郭嘉丝毫不敢表示抗议,犹自试图给挚友顺毛:

    “子琮手上有伤,宜在睡前再换一次药。我去取药来 ”

    “不劳奉孝费心。方才去解手时,已让乔姬帮我换了药敷。”

    丝毫派不上用场的郭嘉沉默了片刻,再接再厉:

    “既如此,且安置吧。我已暖好榻,子琮快过来。”

    崔颂褪了外袍,走到榻边,把郭嘉往里面一推,在空余的位置躺下,翻身把屁股对向郭嘉。

    刚扯了笑脸准备向子琮温言软语一番的郭嘉:……

    他小心地撑起身,从后方慢慢靠近,却听到微弱绵延的呼吸声。

    心知挚友这回真的动了深怒,郭嘉无法,只得认命躺下,不敢翻身乱动,不知过了多久才进入梦乡。

    他做了一个无比糟糕的梦。

    在梦中,他自知死期将至,遂假托神异之事,独自离开邺城。在离开前,他布局良久,意图让崔颂相信自己与他遇上了相仿的奇遇,到了另一个异境。

    谋划成功后,他欲寻一处偏僻静谧的山林,度过剩余的日头,却未想到,还未离开冀州之境,惊闻亭侯崔颂被狂马所踏,生死不知的消息。

    等他急急赶回邺城,只见到满城白幡、天旋地转……

    郭嘉立时惊醒,起了一身的冷汗。

    视野中一片漆黑,只有朦胧的星点月光从窗棂照入,在房内点缀斑斓。

    他立时往身旁看去,见崔颂仍躺在他外侧,面朝着他的方向,睡颜恬静,这才长松了口气。

    想到梦中充斥的惊恸与绝望,他只觉心痛如绞,再无法思虑其他。

    还好一切只是梦……

    他紧紧地盯着崔颂的睡颜,从眉眼到鼻尖再到唇角,好似贪婪进食不止停歇的饕餮,想要将每一个部位刻入心中。

    不知崔颂梦见了什么,他的眉宇渐渐皱起,牙关紧咬,似在极力忍耐。

    郭嘉不由地伸出手,想要抚平那拧成一团的眉峰,却在还有一指距离的前方停住。

    他缓缓收回手,一寸一寸地弯下腰,不断靠近崔颂。

    在距离崔颂只有半尺之远的时候,他停歇了一瞬,确定崔颂没有醒来,继续俯身。

    眼见即将贴上那润泽的唇瓣,那沉睡之人竟然睁开了眼……

    第159章 蝶吻

    对上在月光下愈显乌黑的眼眸, 郭嘉的心跳仿佛骤停了一瞬。

    他自然地伸手抚平崔颂眉心的皱痕,温声询问:

    “做梦了?无事,只是梦罢了, 继续睡吧。”

    温柔低缓的声音好似清泉淌过心间, 眼中尚存着几分迷蒙的崔颂被这道声音蛊惑, 再次闭上了眼。

    原来崔颂方才并未完全醒来,仅仅因为睡得不踏实,加上气息靠近的时候激起了他潜意识里的警觉,这才半睡半醒地睁了眼。

    等朦胧的视线中映入了熟悉的脸, 又被郭嘉的软语安抚, 他短暂清醒的意识立即被睡意覆盖, 重新进入梦乡。

    郭嘉等了好一会儿,确定咫尺之人的呼吸渐趋绵长,这才放松了心神。

    他迅速地在眼前那温热的唇瓣上啄了口,以极快的速度平躺回榻上, 闭眼假寐。

    他听着狂乱击鼓的心跳, 只感觉胸腔有什么东西快要满溢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 宛若有一刻钟, 又好似只有一息, 郭嘉再次睁开眼,虚眸觑向身侧,只见崔颂仍沉沉睡着,对刚才的一切毫无所觉。

    郭嘉低叹了一记,不知萦绕于心的更多是庆幸还是遗憾。

    他又等了好一会儿, 才无声地坐起,小心抬起崔颂搭在身侧的手,翻开掌心,借着月光检查伤口。

    虽不大,却呈现狰狞样貌的伤口,是四条横向展开的月牙型创痕,正与指甲的长度一致。有少许血肉翻腾而出,足见这只手的主人当时为了克制情绪,刻向掌心的指节几近用了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