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梁家捎个话,实儿要是好些了,就让他进宫一趟,再养下去,他这位子,就要被人顶了。”

    皇帝话里话外已经有换人的意思。

    皇城守备有多重要,无人不知,是以担任皇城内外统领的都是皇帝最信任的亲信,皇帝要是决定换人,说明对这人已经不怎么信任了。

    尽管梁实内心仍是抵触的,但梁文远催了几次,梁瞻也说陪他一道,休养了数日,总算养回了一些肉,能出来见人了,梁实才在梁瞻的陪同下,勉强入宫。

    然而走在宫道上,就听到几名宫人聚在墙根下,絮絮不止。

    “你们听说那事没?”

    “什么事?你就别遮遮掩掩,一次说明白可好。”

    “嗨,就不信你们看不出来,小周公公那样子,哪里叫生得像女娃娃,分明就是。”

    “真的?怪不得呢,宠成那样,原来是好这口。”

    ......

    梁实止住脚步,隐在墙的另一边,七七八八地听了个大概。

    梁瞻亦是吃了一惊,摸摸鼻头,怪不得呢。那位高姑娘容貌不俗,却没被看上,自家那个表妹也是铩羽而归,还没见着皇帝的面,就被皇帝一道口谕,斥责其言行无状,进宫没几日就被送回,更命她拘在家中不得出门,恭恭敬敬抄够一百遍女德才可。

    原来,皇帝喜好会变装,有情趣的女子。

    怪不得,那半年,一直没有碰皇后,可皇后,才是有凤仪有品格的女子。

    梁实心头笼罩上一层阴霾,以色侍人的玩意,岂能与皇后相提并论。

    见这位堂哥面上表情变幻莫测,梁瞻不由想到出门前堂伯的叮嘱,轻咳了一下,出声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紧的,可不能让皇上等我们。”

    梁实晃回了神,转脚往另一边走去,却在快要走远时,隐隐约约又听到一句。

    “再宠下去,兴许皇后就要让位了。”

    皇后已经够可怜了,被他们欺瞒,从来都是身不由己,倘若最后连身份都保不住,又该如何自处。

    走出了一段路后,梁实再次停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梁瞻道:“我们效忠的到底是皇家,还是只能姑母所出的肖氏子孙。”

    这话无论放在哪里,何时说,都有大不敬的嫌疑。

    梁瞻看梁实的神色更似见了鬼:“你今日也就吃两碗酒,怎么就醉了,说起胡话了。”

    梁实沉声道:“我只是在想,值不值。”

    “不管值不值,都不是我们能想的,堂哥,你清醒点。”梁瞻颇为苦口婆心道,生怕这人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梁实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到了前殿,周谡已经在那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沓本子,看似翻得随意,袖口随之微晃,露出腕上的乌木手串。

    梁实和梁瞻规规矩矩行过臣礼,直到周谡一声起,招手让梁实走到前来,幽沉的眸锁住他。

    “阿实这几日休养得如何?”

    关怀的口吻,泰然自若的神态,梁实不禁恍惚,又好像不那么确定了。

    眼前的皇帝,真就是从前那个吗?

    可是这种久违的压迫感,也只有从前那个能让他感受到。

    “云州的税收可是你父亲审查的?”

    周谡突然有此一问,梁实不待细想就道:“是臣父。”

    话落,两本账册落到了桌前,周谡示意梁实拿过去对对,他若看不明白,梁瞻帮着看。

    年轻人脑瓜子灵,又学过珠算,两人打着配合,珠子拨得嘚嘚直响,不过最后得出的结果,却让二人都不吭声了。

    “算明白了?”

    “明白了。”二人只能硬着头皮回。

    “一样吗?”

    “不,一样。”

    “说清楚。”

    梁实立马提气道:“回皇上,云州府衙报上来的税额,比朝廷下派税官清查人丁所统计出来的,要少一万两。”

    “一万两。”周谡情绪不明地呵了声,道,“朕要批阅多少折子,才能赚来这一万两。”

    这话,不管怎么接,都很难让皇帝满意,二人只能垂下头,沉默听训。

    “这亏空,如何补?”周谡再问。

    “臣这就回去告诉父亲---”

    “不必,梁大人怕是年纪大了,看不明白,这样罢,朕暂命你为税官,亲去云州,将云州的税查清楚了,少的税钱,一分不差地给朕讨回来。”

    查税,绝对是个苦差事,尤其到自己不熟悉的地方,强龙也难压过地头蛇。梁实发自内心地不想走这趟浑水,然而皇帝已经有些警告他们梁家的意思了。

    父亲手上出的纰漏,儿子来补救。

    梁实只能两袖并拢,垂了眼,拱手道:“臣领命。”

    回到梁家,梁瞻识趣避开,梁家父子进到书房,关门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