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的源头,来自梅林中的女席。

    那儿挂的灯笼,样式更精致繁琐,灯烛将女席四周的红梅照得明彻,梅花裹了琥珀般清润的光影,如裹上一层糖浆,色泽反似腊梅。

    灯烛花影,声音不断,好似那处不是女席,而是一座戏台子。

    名角儿正在上头唱大戏,唱得那叫一个投入,将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

    岳金銮拉住卫燕礼的衣袖,“等等,咱们先去看看热闹罢。”

    卫燕礼为难,“可我是男子,不能去女席的……”

    他刚说完,梅林里几个纠缠在一起的影子便拉扯着出来了,像被蛛丝裹住,谁也不肯分开。

    岳金銮笑了,指着她们道:“你瞧,这不是来了?”

    几人都是年纪轻的小娘子,岳金銮依稀辨出那几人是谁。

    都不是什么家里显赫的,几个三四品官儿家的女儿,名字她不记得了,不过被围在最中间被打的那个,岳金銮很认识。

    那是韩将军家的女儿,韩舒枝,年方十岁。

    她便是上一世非要嫁给秦恕的那个将门闺秀,因此岳金銮对她记性很深。

    小姑娘们下手没个轻重,气性一上来,便只管用指甲去划韩舒枝的脸,拽她头发。

    原本一个人是不敢的,可好几个人,胆子也大了,一下子闹开了。

    岳金銮与卫燕礼在不远处看着,犹豫要不要上前帮忙。

    几个人打架便罢了,但这是越国公、卫燕礼他爹的地盘,如果真闹出事情来,越国公脸上也难堪。

    何况卫燕礼是男子,不好上前劝阻女宾。

    岳金銮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打什么打什么,也让我看看。”

    她主要是想近距离看热闹。

    岳金銮话音刚落,一直被压着打的韩舒枝忽然发力,掐住其中一个闺秀,来了个过肩摔。

    她目瞪口呆了几秒,韩舒枝已经几拳把闺秀们给打趴下了。

    韩舒枝小小年纪,身板娇小,打人却干净利索,小老虎般恶狠狠地瞪着地上叫唤的闺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布着好几道血痕。

    见岳金銮走过来,韩舒枝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戒备道:“你也是来打我的?”

    岳金銮摆手,“不、不——我是来夸你的,打得好。”

    她上辈子怎么不知道韩舒枝这么能打。

    难怪秦恕上辈子不肯娶,或许是怕自己打不过?

    韩舒枝闻言,眼角忽然红了,快步走了过来,用手背擦着掉下来的泪珠,委屈道:“是她们先打我的!”

    岳金銮:“咦——”

    刚才打人还这么凶,怎么突然哭上了。

    “你、你别哭呀,我也没打你……”

    韩舒枝比她大两岁,身量也高些,可现在却在她面前哭得像个三岁小孩,“可是只有你信我。”

    岳金銮忍不住怜爱了,真可怜。

    她将帕子递给她,小声问:“怎么回事呀,她们为什么打你,我是宝宁郡主,我可以帮你做主的。”

    韩舒枝委屈得泣不成声。

    地上那些闺秀见了岳金銮,一个两个都脸色煞白起来,这位小罗刹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欺负韩舒枝的小娘子里,有一个是吏部侍郎赵家的女儿,叫赵星娥。

    赵星娥被韩舒枝打肿了一只眼睛,见岳金銮来了,慌神往女席里走去。

    她的姐姐赵月娥就在里面,看见姐姐,赵星娥哭着扑了过去,“阿姐,我被韩舒枝打了!”

    赵月娥与江犁雨是闺中密友,两个人肩并肩站着,原本一直在看热闹。

    江犁雨仗着是太子表妹,在贵女中甚有地位,不少贵女都巴结她。这些贵女,这会也都站在二人身后。

    赵月娥一看妹妹的眼睛成了这样,气不打一处来。

    江犁雨也惊呼一声,“这韩舒枝还真是野蛮,怎么能打人,女儿家家的,没有半点娴静的样子!”

    身后的贵女连忙附和。

    “就是,简直是败坏家风!不过指点了她两句,她行为粗鄙,难不成我们还说错了吗?她心气儿高听不得,居然开始打人了,跟她那个娘一模一样!要不怎么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贵女们互相看了一眼,咯咯笑了起来。

    有些看不过去的贵女,则自动走到一边,皱皱眉头,却也不敢出声,免得得罪江犁雨那一大帮子人。

    赵月娥将妹妹扯到身后护着,阴阳怪气道:“可别忘了韩舒枝是怎么来的,她娘还没成亲便有了她,又能生出什么好的。”

    岳金銮耳尖,差不多也听明白了。

    韩舒枝的母亲是武行家的女儿,算半个江湖儿女,不重规矩。

    韩将军欲上门提亲时,临时受命上边关打仗,韩夫人不想让他牵挂,并未将怀孕的事情告诉他。

    这仗打了一年多,回家时韩夫人已将孩子生下,一人抚养多时了,日日被说闲话的人戳着脊梁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