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装束极其普通,但当他发话时, 从身上汹涌而出的信服力,几乎像一堵墙一样,一下子将乌乌泱泱的人群镇住。

    星光仍在汇聚。

    整个站台, 几乎变成了一片星星点点的海洋。

    及至最后一点星光,在男人略微放大的蓝瞳中隐去,金发少年的面容终于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是个第一眼看上去,让人感觉颜色很浅的少年。

    少年发色淡金,连合拢的长睫毛都是金色的。

    雪白的腮,柔软的嘴唇。

    嘴巴被极寒的天气冻白了,只剩唇内侧透着点淡红。

    一张——

    全然陌生的脸。

    不易察觉地确认过五官后,男人眼神突然一黯。

    “哇,是美少年!”

    “我也康康!我也康康!”

    “美少年会爆衣变绿巨人吗?上帝保佑不要发生这么残酷的事……”

    第一声手机拍照声响起,男人才猛地回过神。

    他迅速将少年的卫衣帽子拉上遮住脸,随后检查呼吸和外伤情况。

    确定可以搬动后,他把少年抱起来。

    男人:“请别担心,我会将他交给更专业的人。”

    “不是,等一下,你谁啊?”

    满头大汗的乘警挤进来,只来得及看见少年垂落下来的一只手。那只手也长得白生生的,柔软的指尖冻得通红。

    乘警不由对面前的男人产生了警惕之心:

    “你说抱走就抱走了,谁知道你抱到哪里去?”

    男人有些无奈,但显然能理解:“翻看上衣右侧口袋,那里有我的证件。然后,请为我保密——”

    乘警低头掏他的口袋,掏出一张方方正正的军官cac卡。

    那人瞪着眼看了半天,像被踩了脚一样蹦起来:“啊啊啊啊美国队长!!!是美国队长啊啊啊啊!!!”

    金发大兵:“……”

    吃瓜群众这下彻底沸腾了。

    举目所及,四周全是举起来的手机:

    “好像是,好像是他!我见过他摘下面罩的授勋照……就是他!”

    “靠,我不是在做梦吧??真的是美国队长?!”

    “队长!!看这里,队长!!我们家祖孙三代都是您的死忠粉!!我奶奶爱过您!”

    史蒂夫护住怀里昏迷的少年,几乎像在泥淖中跋涉,从人满为患的地铁站艰难地挤到乘务室,转身用碰上门。

    他把少年安置在控制室的长椅上,然后打了一通电话给科尔森。

    一月纽约气温低至零下三度,少年身上,却穿着夏天时的卫衣和牛仔裤。

    看他昏迷中也哆哆嗦嗦的样子,史蒂夫打完电话,脱下身上两层毛衣,给少年兜头套上,再用皮夹克裹好腿。

    少年蜷缩在比他大一圈的衣物里头。在冷空气里发着抖的身体,慢慢安静下来。

    过了几分钟,科尔森带队抵达。

    科尔森看见少年的脸,大吃一惊!

    坐在少年身边的史蒂夫抬头:“熟人?”

    科尔森:“很可能是战友的儿子。”

    神盾局高级特工菲尔·科尔森,在加入神盾局前,曾与纽约警察局重案组组长约翰逊·阿特维尔,同属于陆军游骑兵。

    在他很年轻的时候,还跟约翰逊一起参与过针对蜈蚣组织——对外是跨国大型人口贩卖和实验集团,对神盾局则是由顶尖科学家所组成的激进人类进化组织——的战术行动,也见过那个后来被阿特维尔家收养的金发小宝贝。

    后来,萨沙·阿特维尔在纽约大战中神秘消失,约翰逊绝不承认他死了,于是一找就是8年。

    为了协助曾经的战友,科尔森当然见过那个孩子18岁时的照片。

    科尔森护着少年的脑袋,跟手下一起七手八脚抬上担架,放进救护车。

    最后只来得及说了句“谢谢,cap”,救护车就呜呜地开走了。

    史蒂夫站在原地。

    他在零下三度只穿着背心,却也不觉得很冷似的,只对着少年躺过的长椅发呆。

    直到贴在耳廓的微型通讯器,发出了最大音量的嗡鸣声。

    史蒂夫:“……嘶。”

    把通讯器短暂摘离耳边。

    “好了,现在看来他听到了。”猎鹰在频道里说,“所以现在目标什么情况?我们下一步要干嘛,队长?我听说时代广场那边有骚动,发生什么事了?”

    史蒂夫吐了一口气,揉眉心:“我暴露了。任务需要调整。”

    猎鹰:“噢,我无比确定你需要调整。因为有将近20分钟,你完全没有回应呼叫,巴基甚至讲了一段你小时候被狗追的糗事。很显然,就算我们笑得震天响,也无法拉回你的注意力。”

    “嘿,兄弟。”通讯频道里响起另一个声音,“说真的,你没事吧?放松点,我们的人已经登上昆式战机了,目标一离境就会被发现。”

    史蒂夫回过神:“我很好。谢了,巴基。”

    他最后看了一眼疾驰而去的救护车。

    复仇者联盟、新生咆哮突击队的领袖,在这一刻微微攥了攥拳。

    他一边按着耳麦往外走,一边低声下达新的命令:“鲍威尔·詹姆斯可能会沉寂几天,但他有蝰蛇的命令,手里还压着一批急需出手的血清,不会坐得住。我们需要一架昆式战机,在他进入俄罗斯空域前截住他……”

    ……

    萨沙睁开眼睛。

    他身上穿着病号服,胸口敞贴着心电图铁片,躺在病床上。

    天花板雪白。

    耳边的声音,滴、滴、滴、滴、滴。

    ……大约有将近30分钟,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眼角有一抹朦胧的光影掠过。

    他侧眸去看,是一只发光的、虚幻的小鸟,在他上方盘旋。

    奇怪的是,这只小鸟没有双脚,只有一对拖着星光的羽翼。

    看见萨沙醒来,它引颈长鸣了一声,扑簌簌落在萨沙的颈窝里,用尖嘴巴叨他脸蛋。

    ——萨沙曾千百次抚摸和痴望过它,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他猛地坐起来,下意识伸手去抓!

    手穿过了那片幻影,还是没抓住。

    但它却没有消失。

    倦鸟在萨沙头顶盘旋片刻,稳稳地,落在了萨沙肩上。

    【故乡送来一片曙光,无足的归雀衔着光,穿越山海与原野而来。跟随飞鸟翅间的光痕,直至回归巢穴……】

    ……在这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倦鸟]这张ssr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出现在他面前。

    萨沙:【狗系统?】

    没有回应。

    他吃力地支撑自己,从床上坐起来。

    萨沙又叫了一声:【狗系统?】

    他脑袋胀痛得难受,根本无法思考,就用拳头猛捶自己发涩的脑壳。

    人在失忆时,可能无知无觉;但是骤然恢复记忆,是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准备出门时,猛地一下想不起钥匙放哪了,但又极其确定,钥匙绝对是自己放的。

    而到了某个关键时候,一拍脑袋:

    妈的,不是揣自己裤兜里了吗?怎么可能想不起来?

    倦鸟带回来的,是足足十几个世界的记忆。

    按体量来看,萨沙得锤两百万次脑袋,才能把这个一股脑填塞的劲渡过去。

    病房门打开。

    一个端着针剂盘的护士走进来。

    她脸上笑盈盈的,手里还宝贝似的抱着一件男式毛衣。反手关好门,就看见正用力捶脑袋的萨沙。

    “哗啦!”

    针剂盘摔了一地。

    她哇哇尖叫着,夺门而出。

    不出几分钟,病房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黑西装、看起来是高级特工的人走了进来。

    他一把就捉住了萨沙的手腕。

    萨沙脑袋不小心撞到了床板,脑子嗡然一片,眼前什么也看不清楚。看见陌生人影,本能地厉声威胁:

    “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