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沉还若有所思:“我说每年捉拿钦犯怎么一个都没抓呢,就这样做事能抓才怪了……”

    也多亏这些官衙役做事应付,易沉和顾舒才在这里有惊无险的躲过了两天。

    第三天周庆回来面带笑容:“那些人听说已经往北去了,咱这应该是安全了。”这个地方叫下泉村,整个村都是老实巴交的种地的。

    没什么油水,官府里的衙役也不愿意过来。

    易沉萎靡的神情顿时一扫而空,他精神一振,急匆匆地拉顾舒就往外走,还不忘招呼周庆:“老周啊,你拿竹筐跟我们啊。”

    他早就憋不住想拉顾舒进山了,就是他们来的地方。

    周庆跟在后面,背上背半人高的竹筐,忍不住担心:“那林子里有狼哩,听说还有大虫,咋能进去啊,陈大家的就是进山被狼给吃了。”

    易沉挺胸抬头,不屑道:“区区一些畜生……我夫人,可厉害啦!”

    周庆看看细胳膊细腿,看就温温柔柔的顾舒,心更吊起来了。这顾姑娘,平时说话都细声细气,这遇到了野狼跑都跑不动吧。

    “别说野狼,就算是老虎,我夫人照样一拳一个!”易沉吹牛不脸红,逮顾舒使劲吹,振振有词,丝毫不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要靠夫人保护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顾舒面无表情,一拳一个老虎,这狗暴君是真敢想啊,她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到没人的地方一拳先把这个狗暴君锤死。

    村子还没出去一半,迎面却传来一阵啼哭声。顾舒易沉面色一变,他们挑的是早晨村民都没起来的时候出来的,没想到天还蒙蒙亮,却撞上了这一遭。

    不过应该没人能认出她们吧,顾舒摸摸自己一脸的锅底灰还有四天没洗的头,这样应该没人认得出来,别说是照那个鬼都不像的画像了。

    两个衣褴褛的男女领一个男孩,女人小声抽泣,男人也眼角带泪,手里领的男孩约莫四五岁大,什么都不知道乐滋滋地啃手里的白面大饼,头上还插根稻草。

    遇人对面也没打招呼,仿佛没看见周庆一行人一样,男人瞧这似乎腿脚不太灵便,女人一手搀扶男人,一手拉孩子,一家人都瘦的皮包骨头,肤色黝黑。

    周庆别过了头,不忍看:“这是村南头的老张家,这是要把二狗卖了哟……”

    “卖自己的孩子?”顾舒瞳孔一缩,脑中浮现出四个大字“买儿当女”,她抿唇。

    “可不就是卖自己孩子嘛。”周庆叹了口气,“他家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是真养不起了。好歹没卖女孩,这世道,女孩卖的贵……”

    “那他咋不卖女孩?”易沉脱口而出。

    周庆无奈摇摇头:“女孩子卖了为奴为婢,要是再有点姿色,还指不准被人行子卖到什么脏地方哩。男孩还好些,卖给人家当下人,挨打挨骂,好歹能给口饭吃长大……”

    何等的心酸。宁可少买点钱也不卖女儿,可看这夫妇是心疼自己孩子的,却还要咬牙卖了自己的儿子。

    他们不晓得卖给人家就生死由命了吗?他们晓得,可还是要咬牙卖孩子。

    易沉目瞪口呆,半响才从嘴里憋出句话:“可江南乃是富饶之地……怎么还有卖儿女的?”

    “江南富饶的是那些老爷们,我们这些小人哪里富饶哩。”周庆苦笑,指路两边的田地,“这几个村一千多亩的水田,都是孙老爷的,他家收租要收一半哩,官府还要交税,这一年到头,能剩下多少米留给自家。”

    这就是血淋淋的现实,小民一年到头劳作,最后却连自己家人都养不活,要卖孩子,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却能坐拥数千亩田地,家里如云的妻妾和婢女。

    易沉心脏却猛地绷起来,他下意识看向了顾舒,无措极了。

    这是,他的天下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中国□□万岁!感谢在2021-07-0122:53:42~2021-07-0221:44: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绒铜斜方8瓶;尺素之思6瓶;人间目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顾舒想了想,开口对周庆道:“老周,你可否去和那家的人说一下,就说你老伙计的孩子来看你,身怀武艺,愿意带着他们进山一趟。”

    这个时候,山里的草药名贵,而且也比较常见,有武艺的人带着进山一趟,跟着的人也能摘些草药来卖。

    周庆感激地点点头,小跑着往老张一家离开的方向跑。

    只留下顾舒和易沉,顾舒叹了口气,看着闷闷不乐的易沉:“觉得他们很可怜?”

    易沉点点头,面色沮丧:“我原来想着,我之前过得那么惨,在宫里被欺负被辱骂,是全天下最惨的人了。今日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

    他一心想着做个暴君,易沉本来是想着反正他从前过的这么惨,凭什么还要他去做仁君善待那些比他过得好那么多的人。

    可这几日见到的人,这些他的民,民不聊生。

    易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现如今的感觉……百味交杂。

    “你的决定,关系着他们的命运。”顾舒看出来了易沉的窘切,她认真的看着易沉的眼睛,“你是九五至尊,是帝王,你可以救他们,你现在无需自责。”

    与其说易沉是个残暴的暴君,倒不如说他其实是一个叛逆的青年。他生在皇宫,却被人冷落,生母早亡,受尽冷眼,就连后来侥幸登上帝位后也没有人愿意教他是非。

    所有的大臣用最挑剔的标准要求他,一旦稍微不合心意就“直言劝诫”。可易沉,他连书都没读过几本,勉强认识了字,在高氏的威压下连上书房都没去,他没有尊卑对错是非善恶观念,只知道,这些人不让他好过,他就不让这些人好过。

    可现在他自责了,不是因为满朝文武的怒骂,不是因为老臣失望的眼神。而是他看见了,他的民,那个戍卫边关不得善终的周庆,那家子爱自己孩子却不得不卖孩子的老张夫妇。

    易沉不知所措,从来没有人教他怎么做好皇帝。

    顾舒看出了他的无措,主动拉住易沉的手,十指相扣,抬首嫣然一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好皇帝,不过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们一起摸索怎么做一个好皇帝。”

    只这么浅浅一个笑,易沉的心却骤然温暖起来。顾舒总是毫无缘由的站在他这一边,无论是一开始他被大臣骂,还是他大逆不道要杀高氏,还是现在,顾舒一直都在。

    天下人都不知道,坐拥天下的暴君,其实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江山美人。

    易沉又精神起来,他攥紧拳头:“对,我要让他们都感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