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蓁捏着两钱的碎银,在衙门西侧门怔怔站了一阵。

    只结账的片刻功夫,那摊血已被清洗的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深色水印,日头再晒晒就完全没了影子。

    她拉着板车回到摆摊处,将桌椅叠放进车里,用麻绳扎好,转身要往家去。

    顺着前路将将拐了弯,张三正巧从路口慢吞吞拐过来,像是极其虚弱,手里还拄着个手臂粗的木棍。

    远远瞥见陶蓁,他也不前行,只就地瘫倒。

    待她到了近前,他才颤巍巍伸手:“你可害惨了我,我堂堂五袋长老,多少年没吃这般大亏了……不拘什么,给我来一碗。”

    陶蓁原本不欲理会他,待经过他身边,却不知为何喉中哽咽,人虽未停,眼泪却“哗”的一声涌出来。

    她死咬着嘴唇不出声,脚步迈的更大。

    张三却“啊”了一声,拄着拐子追上来,挡在板车前头,一张风吹雨晒早衰的面颊皱成一朵菊花:“哎哟哟,你哭啊?我怎么你了?你站着大街上哭,再被旁人去帮主面前告我一顿黑状,说我当街欺负妇孺,我这五袋长老还怎么当下去……哎你莫哭啊……”

    陶蓁便用衣袖遮了眼,在原处静站了一阵。待放下衣袖,只盯着板车的车把手,吸着鼻子低声道:“盯张官媒的事情如何了?你再慢几日,怕没有机会再寻我要吃食。”

    他未曾听懂她话中意,唯恐她又哭下去,忙道:“丐帮好几个舵口被你一锅端,兄弟们都才醒来不久。等清醒了,自然要把你的事情放在心上,都吃了那么些好玩意儿了……”

    一边说又一边探手去扒拉板车里的盆盆钵钵,“全卖完了?你买卖够好的呀。”

    “脏手拿开!”陶蓁忙制止他,将板车挪开一些,这时已没了掉眼泪的心思,板着脸道:“怎么叫我一锅端?明明是那朱二郎。实情我已告知贵帮主,你这个五代长老若是未收到消息,那是你等级太低。”

    张三笑了一声,不理她话中的挤兑,叹道:“还是你运气好,竟一来就见着了分帮主。我在丐帮混了这么多年,也才见了他老人家三面。这回能接收他老人家的之命,还是他知晓你我相熟,特意派人将你那傻子送来衙门舵口,在我的手底下……说起来,他老人家能想起我,还是托了你的福。”

    陶蓁闻言,转去车后,从矮桌桌肚下取出一个包袱皮,往张三怀里丢过去,“傻子的包袱皮,帮我交给他。你既知与我相熟,便多照顾着些他。”

    张三接过来,探头往里瞧瞧,见都是些换洗衣物、鞋袜,还有一瓶药油,便嘿嘿笑两声:“你既然关心他,怎地舍得他进我们丐帮?叫花子又是什么好活?”

    “要你的饭去,操什么闲心。”

    -

    陶蓁去农市买了糖霜、猪肉、豆腐,再添了些胡椒、花椒等佐料,专程避开常走的北城门,从南城门绕道而行。走了几里地的冤枉路,回到五柳村时,先去黄大娘家接阿弟。

    小满等了几乎一整日的傻叫花,却见她只空空一人,当即便哭嚎起来。

    过去她忽悠他,随便一句话什么话他都立刻相信。这次她情真意切的说了许许多多鬼话,什么傻叫花半途遇上了亲戚、亲戚是如何激动、傻叫花是如何流泪、最后双方如何欢欢喜喜携手离去。这鬼话说的连她自己都要相信,小满却立刻智商在线,无论如何都不信。

    不信倒也罢了,连家也不要回,转身就躲进了黄大娘家,她许出了数个鸡腿都未将他哄转。

    最后还是黄大娘看小满哭的哽咽气喘,方劝陶蓁:“娃儿还在气头上,若哭出个好歹……你先回去,待他好一些,我再送过去。”

    陶蓁长长叹了口气,点点头转身离去。

    待回到家中安置好,她准备好第二日的买卖时,已是晌午时分。

    小满还不见被送回来。

    平日她走在何处身后都有个小尾巴跟着,阿姐阿姐的唤着她,现下整个院落空寂无趣,她还真有些不习惯。

    她洗去手上的油渍,想着小满嘴馋,得给他做个什么好吃的,再尝试将小屁孩笼络笼络。

    要做个什么新花样呢?

    她的目光落在搁架角落的一个罐子上。罐子里存着几只桃,是两日前傻叫花从树上摘下来,还未来得及吃完的。

    正巧今日又买了糖霜,那就做个……糖水桃吧。

    略硬的桃子六个去皮洗净,切成小块,凉水下锅。

    再舀两勺今日新买的糖霜倒进锅中,锅底起大火煮沸至冒泡。

    用勺子将浮沫捞出,灶膛少添柴维持小火,约一刻钟后,取竹筷扎桃子,桃肉已变软。

    轻吸一口气,鼻息间皆是桃子的甜香气。

    咬一口,口腔内甜而不腻,香而不浓。虽然所用并非后世的黄桃,可口味并不赖。这个时代,桃子品种相对原始,便是熟透的桃子也带着一点涩味。在糖水中煮熟,完全抵消了涩味,留下的都是香甜。

    要是有玻璃瓶,将糖水桃装进去储存,就是日后的桃罐头了。

    小孩子都喜欢吃甜甜的东西,小满应该会喜欢吧?

    她将糖水桃倒进木盆里盖上盖,吊进井里等着放凉。

    半个时辰后,再吊上来时,糖水桃已被井水澎的沁凉,而自家门前那条道上,还不见黄大娘和小满的影子。

    她将糖水桃分一小半出来,其余的分别倒进六个碗,装进一个掉了拎手的陈旧饭屉里,小心翼翼抱着出了门。

    那夜朱二郎和王氏被送官,这是同村村民帮的她。再加上众多人不明就里、众口铄金,把朱二郎伙同王氏要偷小满的传言做成了真相。那两个人被关押进去,她才能稍微喘一口气。

    她现下一穷二白,可谢意不能少,送些吃食,也能让邻人知道她不是白眼狼。

    最后送到的是肖家。

    正值晌午饭时,里正一家四代聚在堂屋用饭。乡下人嗓门大,声音径直传出门外,说的是今年的收成,讨论下一年种些什么更合算。

    她如今要避嫌,不好进去,便站在院门口一连几声咳嗽,终于将肖阿婶咳出来。

    她将感谢的话又说过一回,肖阿婶客气了一番,收下糖水桃,唤了自家儿媳出来先端进去,自己则将陶蓁往外头送了一截。

    肖阿婶关心她的亲事:“我知你正因此事头疼,可事情总要解决,总不能真的等官媒带着衙役上门。那时候再想法子,可就真来不及。婶子有个主意,算是条路,你先想一想……”

    陶蓁垂眼盯着脚尖,等着肖阿婶继续往下说。

    这妇人却一时有些为难,好半晌才续道:“要实在没路走,你不如来肖家吧。”

    陶蓁一时未反应过来。

    肖家只有一个肖大郎,已经成亲产子,还有什么正值适婚年龄的娃儿?

    她近来和肖家是走的近,尤其是和里正。该不会是……她怔怔望着肖阿婶,这妇人也太大方,该不会想让她给里正当……妾?

    “你来我肖家,就做大郎的平妻,我们拿你当自家人,绝不会让你受委屈。杏花性子又好,也是善良人,她不会为难你……”

    她的话刚说到这里,便闻“扑哧”一声,陶蓁已捂了脸背身,肩膀剧烈颤抖。

    肖阿婶着了急,连忙道:“就只当成一条退路。时间紧急,万一你寻不到合适的人,来肖家,总比去那些……”

    她正说着,再转过去,才瞧见陶蓁竟是捂着嘴笑出了泪。

    “这孩子,吓我一大跳。”肖阿婶嗔怪道。

    陶蓁抹去眼角清泪,收去自己内心龌龊心思。想了想,正色道:“阿婶莫担心,其他的路我都不走。这亲事,我自己有办法。”

    莫说给人当妾,便是盲婚哑嫁给人当正妻,她也是一点都不愿。

    可现下,最紧急的就是要先见着官媒。

    今日她才知道官媒为何不常在衙门露面。那是遭遇强配姻缘的受害者常要去衙门寻她们,她们要敢轻易露头,指不定就要被打成猪头。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她得主动出击。

    “阿婶曾提及,识得邻村那个想要娶我的光棍老汉?”她问。

    肖阿婶忙点点头,“他已经四处筹了二十两银子交给了张官媒,只等着日子到了就上门领人。年轻时好赌好酒败光了田产,现下只有一间茅草屋,穷的叮当响,都五十几了还靠偷鸡摸狗度日。”

    陶蓁凑过去低声道:“求阿婶或阿叔这两日就去见一见那光棍汉,就说从我口中得知,张官媒实际上收了两家钱,给我另外配了一个人。那人就在衙门里当杂役,会念两首小诗,我满意的不得了,整日去衙门口等着见他。”

    肖阿婶当了真:“真的?那人在衙门当杂役?家中还有些什么人?可有田产房屋?”

    陶蓁笑道:“假的,只是借口。阿婶就把我方才的话告诉他。一定要撺掇他,若他不揪着官媒来衙门口寻我问清楚,那二十两银子就要打水漂。”

    那光棍汉既然已和张官媒达成了一致,自然知道去哪里寻那婆子。

    而她正好在衙门口守株待兔,以逸待劳,等着官媒来寻她。

    完美。

    肖阿婶虽不知她究竟有何主意,可自那夜朱二郎从墙头掉进井里,就知道她是个有勇有谋的,忙应承,道:“你放心,这件事儿婶子一定给你办好。天还早,等吃过晌午饭我就打发你叔走,让他连夜把话带到。”

    待肖阿婶送过陶蓁,转身进了自己家,瞧见自家孙女儿正端着一个瓷碗在舔碗,瞧见她进来,扯着长腔撒娇:“阿婆,我还要吃……”

    肖阿婶回想起陶蓁拒绝自己提议时的坚决,心中泛起浓浓的惋惜。

    可惜了,那般人才,最后不知道要便宜谁家。

    作者有话要说:从今天开始,发文时间暂时固定在早上六点。如果有变动再另行提醒。多谢小可爱们追文,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