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初升,晨鸡啼鸣,乡间路依旧是一片泥泞。

    黄大娘惦记看稀奇,一大早踩着稀泥到了陶家时,陶蓁已经系着围裙在搅面糊。

    因提前应承下衙门李管事,要加大量送去面鱼儿和玉面,今日她便不去码头集市出摊,只专注赚衙门里的五钱银子。

    黄大娘就坐在门槛上,帮她洗芫荽、捡豆芽。

    可心思还留在院里那个叫阿井的青年身上。

    他长身祁立,长袍高靴,穿的是陶夫子当年的旧衣。

    陶夫子的旧衣他不是第一回穿,衣袖不够长,腰线上移,在他身上同样的局促。

    可因那张脸不同,之前看起来像是偷了旁人衣裳穿的叫花子,现下却是位落了难的公子。

    此时他正按照陶蓁一大早的交代,在清理粮房的破烂。

    哪些留下、哪些不该留要先搬出来,她提前给他划下了道道。

    等粮房收拾出来,换阿井住进去,还要添置床榻、草席、被褥、铺盖、枕头、衣裳……眼看着又得投银子进去,阿井的身价又得涨。

    阿井进进出出时,小满就一步不落的跟在他身边,便是帮不上正经忙,也要坚持当一个情绪饱满的啦啦队员,以表达自己的欢喜之情。

    “阿井哥哥,加油!”

    “阿井哥哥,最棒!”

    阿井唇边一直凝着一抹微笑,代表他心情非常愉悦。

    黄大娘像落枕了一般,脑袋固执的向门外偏着,同陶蓁感叹:“多神奇,几日前脸肿的像个猪头,现下却改头换面成这样。”

    在黄大娘的叙述中,在下暴雨的第一日,阿井喝过汤药,就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高烧,昏昏沉睡,人事不知。

    可因陶蓁离去之前给了她一钱银子,说好要让她盯着阿井一日三副药、一滴不剩的喝下去,黄大娘拿人钱财不好偷懒,只得尽心尽力照顾阿井,便是他在昏睡,大娘都和小满两个想法子撬开阿井的嘴,把汤药灌进去。

    便是在喝了汤药后的昏睡中,阿井的伤势与颜值均发生了难以置信的变化。

    若不是黄大娘一直守在跟前,几乎要以为有人趁夜进来,用美男子换走了傻叫花。

    黄大娘不知,陶蓁却明白的很。

    六十八两银子,让一个猪头变美男。那是金钱的魅力啊。

    可笑昨日傍晚她回到家门前,险些被他的皮囊忽悠的出了大丑。

    最后是他的一声“娘”终结了她所有的旖念。

    她要是对一个傻子起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那她还是人吗?

    黄大娘最后叹息道:“可怜哟,也不知谁家的娃儿,长成这般模样却流落在外哟。定然是家里人看他是个傻子留着是个累赘,才将他抛弃哟。既然他已经到了陶家,就说明和陶家有缘,好好给他一个家哟。”

    此前还说什么单身女子身边出现不明男子,有损名节,现下倒要给好好给他一个家。

    什么叫“三观随着五官走”,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黄大娘的解释紧随而来:“你也莫担心旁人说三道四。现下他是陶家的下人,咱五柳村都是泥腿子,谁家买下人旁人都要惊奇。只有你们陶家,莫说你阿公那一辈儿,便是当时你娘在之时,都还有下人伺候。”

    陶蓁这时候还顾得上什么人嚼舌根啊。

    她相信任谁在旁人身上花出去六十几两,便是拿刀逼迫都要让那人形影不离的跟着。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呀。

    陶蓁搅好面糊时,黄大娘也帮她切好了芫荽,淘好了豆芽。

    阿井不等人喊就准时进来,站在门边,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灶膛,紧紧抿着嘴,在克制他内心的期待。

    陶蓁板着脸道:“烧火吧。”

    他出溜就钻到了灶边,坐上小马扎,生火、添柴、推风箱,烧火一条龙走起。

    小满就蹲在他身边,羡慕的叹口气:“阿井哥哥,你好厉害呀。”

    若说阿井这个人对陶蓁有什么互补之处,从良心上来讲,他太会烧火了。

    这恰恰是陶蓁最薄弱的环节。

    每回做饭前先生火,都她来说都是一道难关。等终于成功,她少不了就要先洗厨房,再洗自己。

    锅里的水不多时就咕嘟嘟冒了泡,黄大娘欣慰极了:“你别看他傻,还是很能干,多多少少能帮上你。日后你出摊,带着他给你推车,你也能省下几分力气。”

    阿井迟迟听不到陶蓁的回应,忍不住转首看她。长长的睫毛扑簌簌扇动,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衬的她像是那个一点都见不得他的恶婆婆。

    “好好烧火,看你表现。”她道。

    他立刻因为她的这句话显出几分单纯的喜色,更快的掀动风箱。

    黄大娘又叹道:“看看,多好的娃儿。”

    陶蓁把面盆端至灶台,正要做面鱼儿,外头院门忽然被“啪啪啪啪”大力拍响。

    是谁?

    上一个这么拍门的是王氏,已经被她送进了监牢。

    这个又会是谁?

    她还惹了哪些仇家?

    外头的人拍不开门,着急的大喊:“陶姑娘,快,官媒带着人抓你来啦!”

    变故陡然而生,阿井蹭的从小马扎上站起,两步就到了她身边,紧张的看着她。

    陶蓁沉声道:“不怕,官媒没有理由这个时候来。”

    她明明和张官媒达成了共识,议定了六十八两的合作金。

    六十八两不是小数目,张官媒怎么可能舍得毁约。

    她一把将小满抱在怀里,同阿井道:“你去开门。”

    阿井并不鲁莽去开门,回身先拿了烧火棍,才去拉开院门。

    来者是里正家的儿媳,杏花。

    杏花闪进门,反手掩住,抬脚就要往里跑。

    阿井大喝一声,已持棍拦在了她面前。

    杏花被惊得一声尖叫,护住脑袋蹲去了地上。

    “怎么了?”陶蓁抱着小满到了桃树下,她拦住阿井,一把扶起杏花,“别怕,怎么了?你确定是官媒?”

    杏花这才着急道:“没错,就是她。她专门穿着官服,身后跟着很多歪瓜裂枣的老男人,已经到了村口。孩子她爹让我跑来通知你快躲,他回去唤我公爹!”

    黄大娘立刻开始解下外裳,塞给陶蓁,把小满接进自己怀里,“你往山沟里躲,那里有打猎之人冬日搭的临时窝棚,将就能住。我夜里避开人去给你送吃食。”

    杏花已经配合着上前拉开院门,将将探出脑袋,就立刻缩回,“啪”的一声关了门,“来不及走门了,她们已经在路口啦。□□,先□□!”

    正说着,嘈杂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隔着一张门板清晰可闻。

    陶蓁摇摇头:“我不躲。”

    能躲到哪里去?要是逃这条路能走通,她早逃了,哪里能等她官媒上门捉人。

    拍门声紧随而起,啪啪啪,啪啪啪,数个手掌不停歇的拍上去,厚重大门扑簌簌震动。

    陶蓁要上前。

    杏花连忙着急道:“你别出去,你出去他们怕是立刻就要拘你。她带了好几个衙役,还有枷锁和麻绳!”

    陶蓁深吸一口气:“别担心,我有话要寻官媒问清楚。”

    话毕一步上前就要去开门。

    “不能开呀!你这个闺女怎么这么犟?”黄大娘急声道,“阿井,快拦住她!”

    阿井却不动,手里提着烧火棍,只盯着陶蓁看。

    外头已传来无数男人的污言秽语:“陶家妹子,你出来呀,让我们看看你到底有多花容月貌啊……”

    陶蓁深吸一口气,同阿井道:“开门。”

    阿井点点头,不顾黄大娘的阻拦,上前拉开门。却自己先闪出去,也不顾看未看清楚,就挥舞着烧火棍劈头盖脸敲下去。

    虽未敲中人,可到底将围在门前的人驱退。

    陶蓁一步迈出,抬眼望去。

    自家门前围着至少有五六十个男人,或缺耳朵少眼睛、瘸腿驼背,或发须皆白,垂垂老矣。每个人都脏臭龌龊,破衣烂衫,便是今日出门,也未有人换一件勉强干净的衣裳。

    瞧见陶家门打开,所有人“嗷”的欢呼起来。

    “出来了出来了,哎哟这是我媳妇儿,果然像仙女儿。”

    “哪里是你媳妇儿,那是我媳妇儿,要给我生大胖小子。”

    张官媒就被这些人拥护在前,她穿着朝廷发放给官媒的特制鲜红官服,头上戴着一顶红色小帽,就连绣鞋也是红绒鞋面,将“喜庆”二字贯彻到底。

    只她的行径却与喜庆全不沾边。

    “张官媒这是何意?可是忘了你我二人的约定?”陶蓁站在门前石阶上,居高临下负手而立。

    “约定?”张官媒心里恨得牙痒痒,心道你还知道你我之间有约定。口中已全不承认:“陶姑娘说什么,本官媒听不懂。本官媒今日而来,是依大缙律法,为你婚配。”

    “哦?”陶蓁冷笑,“便是张官媒着急将我嫁出去,可你莫忘记,我距整二十岁,还差七十九日。”

    张官媒“哈哈”两笑,“我们官媒行当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离满二十前三个月始,官媒就能为你定婚事。只要配好婚事,何时过门,就要看新郎之意。”

    她转头四顾,扬声问周遭各式汉子:“她今日若配了你们谁,你等可愿意再等七十九日让她过门?”

    “等什么等?当然今日过门,夜里就要洞房!”

    黄大娘从门里出来,指着张官媒便骂:“什么仨月?这是哪一年的老黄历?二十年前官媒就不这么干。你就是故意欺负人!”

    张官媒得意看向陶蓁:“没错,就是欺负你。你若不服,自去告去。本官媒自出任之日起,什么烈性女子未见过?凭你有几分小聪明,就想让我栽跟头?呸!”

    她转过身去,对着老光棍们高声喊道:“谁传的谣言说本官媒要收银子才配婚?告诉你们,便是眼前这般姿色的姑娘,我都一文不要。今儿你们既然跟来,各凭本事。谁抱得美人归,着亲事就属于谁。”

    陶蓁立时退后一步,阿井已操着烧火棍挡在她前头。

    光棍们眼见着僧多肉少,站在前头的就要往陶蓁身边冲过去。

    后面眼见着形势不妙,一把先拉住前头人的衣服发髻。一时间陶蓁倒是落了单,光棍们自己先起了内讧。

    乡间小道吵吵嚷嚷,各种骂娘的声音此起彼伏。光棍汉们本就穷的叮当响,身上衣裳破烂不堪,几番推打之下,衣衫尽破,这个露了肚子那个露了腚,完全失了所有的体面。

    真没见过世面!张官媒的脸险些被丢光,双手叉腰高声大喊:“别打了,谁再打不许他娶媳妇儿。”

    光棍汉们已经打红了眼,哪里去听她说什么。

    肖里正带着村民赶来的时候,正是一个半秃老汉被打的头破血流,倒在地上滚来滚去耍赖皮:“那是我媳妇儿,原本张官媒答应让我娶的,你们凭什么和我争……”

    里正蹙眉看着这一场闹剧,二话不说高高扬手:“这个人大闹村落,我怀疑他要点火毁庄稼。捆起来,送官!”

    一声令下,健壮的汉子们冲进去,顷刻间就将那半秃老汉结结实实捆在了树上。

    不知谁还脱下臭袜子塞进老汉嘴里,老汉呜呜咽咽要骂人,却什么话都骂不出来。

    混乱一时被制止。

    里正用力推开人墙,大步到了陶家门前,见陶蓁好好的,这才放下心,转身看着张婆子:“官媒便要将我五柳村的闺女强押走,也该提前告知我。如此随意行事,难道也是衙门的规矩?”

    张婆子半分未将他放在眼里:“我拿的是朝廷的俸禄,听的是朝廷的差遣。便是要禀奏,也是面向府尹大人。你一个小小里正算什么东西,就敢阻挠我按律法行事?”

    一席话说得里正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带人大闹我村,便是不成。走遍天下,这道理也说不通。”

    张婆子翻了个白眼,又同陶蓁说话:“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自行从这些汉子里选人。你若不选,我只有让他们选你。这些汉子一辈子未沾过女人味,若是伤到你,也只有你自己受这了。”

    陶蓁看着眼前的乱象,已愤怒到极点。

    她转首四顾。

    近处是这些丑态百出的老残穷恶丑光棍汉,远处还有同村村民。

    在她身边,阿井正一脸机警,随时要舞动烧火棍。

    众目睽睽之下,让她自己选。

    好的很。

    那她就笑纳了这美意。

    她从阿井身后闪出来,步步行到张官媒身前,微微弯着腰看着她:“正正是凑巧,我自己选好了人,今日怕是要你白跑一趟。”

    “谁?”张官媒立刻问。

    陶蓁的手往身后一抓,便将阿井推到了人前。

    “这位是我夫君,刚刚入赘,貌若潘安,年富力强。张官媒说一说,我自己选的这门亲事,好是不好?”

    张官媒一下子怔住。

    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的一桩亲事?

    “她胡说,”人堆里忽然挤出个年轻妇人,“什么亲事,一没经过我们陶家,二没经过村中族老。哪里来的亲事,她这是无媒苟合,要浸猪笼。”

    陶蓁抬眼望过去,认出这人是她亲爱的堂姐陶巧芬,心中登时豁亮。

    怪不得张官媒临时倒戈,怪不得自王氏进了监牢可大房一家安静如鸡,一切都有了结论。

    他们是在这里等她呢。

    “谁说没有媒人?”她看向里正,正要借用里正的身份,张官媒抢先插嘴:“你莫拿你村里正做挡箭牌,告诉你,”她扬了扬手里的册子,“自你的大名上了这册子,你便是官府之人,区区一个里正敢给你保媒,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说到此时,凑近陶蓁,压低声道:“告诉你,我今日就是要逼死你,你寻何种借口都不成。”

    陶蓁脾气上来便想动手,那张婆子自己却忽然往后踉跄几步,直着嗓子高喊道:“快,她要逃,先拿了她!”

    一句话喊出来,在远处拿着镣铐、麻绳等拘捕之物的五六个衙役挤过来,就要去拿陶蓁。

    阿井大吼一声,扬起手中烧火棍,重重往下一落。只听有人“哎哟”一声,一个衙役已痛的抱住了手臂。

    “好小子,”立时有两个衙役调转了枪口,“将这一对狗男女全都拿下。”

    “慢着!”陶蓁高喝一声,挡在了阿井面前,“大胆,竟敢诋毁府尹大人。我们的婚事是李大人保的媒,我二人是狗男女,那李大人又是什么?”

    张官媒这回再也不信她,“李大人保媒?你莫忘了,李大人同钦差大人还在外巡视,他哪里有时间见你?”

    “我阿爹曾是他的恩师,他唤我一声师妹,他为何没有时间见我?他原本答应为我主婚,只因钦差大人前来,婚期临时更改至今日。今日他回了青州府,就要立刻赶过来。我劝各位在此闹事久一些,也好让李大人亲眼看看你们一个个都是谁,一个不漏的将你等治罪!”

    “哈哈,李大人要知道你是谁,你的名字还能上了强配名册?别唬人了,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张官媒一扬手,“进去,谁抢到就是谁的。”

    “你们谁敢在我村放肆!”里正爆喝。

    光棍汉们已仗着人多,再次要去抢陶蓁。

    陶蓁一把拉住阿井就退回门里,“咚”的一声紧掩住大门,这才察觉院里都是小满撕心裂肺的哭声:“阿姐……阿姐……”

    “太吓人了,莫说娃儿,我看着都吓人。那么多不堪入眼的老男人……”杏花将怀中的小满一颠一颠,无论如何都劝不住哭声。

    陶蓁上前替小满擦了眼泪,极温柔道:“怎么哭呢?这不是自己示弱?莫哭,看阿姐如何耍威风。”

    她认真看着杏花:“今日我将小满交托给你,过了今日,必有重谢!”

    她直起腰身,大步走向厨下,“阿井,烧火!”

    外头的吵吵嚷嚷声还在继续。

    灶膛里火焰嘭燃。

    风箱抽拉的没有一丝歇息。

    锅中温水从渐渐冒热气到终于咕嘟嘟沸腾不止。

    “停火,抬锅!”

    一对湿帕子同时裹在两侧锅耳上,阿井立刻搭手,双臂用力,一大锅水登时被他抬起来。

    陶蓁已先他一步到了院门边。

    她转首看着他,低声道:“我数三声,就会开门。你要记得避开里正,里正你见过,他同你一起搭过滑滑梯。”

    阿井双眸如星子闪亮,明明是个傻子,可是他毫不犹豫的点头,她就相信他的承诺他能做到。

    “陶蓁,你出来。”外头喊道。

    “一。”陶蓁低数。

    “啪啪啪。”拍门声不停歇。

    “二。”

    “撞门,大家伙儿撞门……”

    “三。”陶蓁陡地伸手拉住门栓,用力外里一拉。

    “泼!”她大喊。

    阿井睁大眼睛看着外头人,撒开水花毫不迟疑泼了出去。

    “啊……”数道惨叫声拔地而起。

    大门“咚”的一声再次紧掩,陶蓁靠在门上,心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微笑看着阿井,“干的好。”

    这是她第一次夸他,他登时挺直了胸膛,想要重复辉煌:“还想烧火。”

    她摆摆手,“看看再说。”

    外头呼痛声还在持续,却再没有人拍门。

    混乱声渐弱,里正的爆喝声终于传进来:“绑人,最前头那几个老不要脸,全都绑住!”

    一阵短暂混乱后,外头终于静下来。

    看来,用不着再烧火了。

    张官媒的声音在外吼起:“陶蓁,你躲在里面不出来,我等就守着你。我就要看看,李大人猴年马月来给你主婚!”

    黄大娘趴在门缝边往外瞧出去,忧心忡忡道:“他们真的坐在门口等,怎么办?”

    陶蓁扬声:“你等若信,便立刻滚。若不信,就等着府尹李大人亲自前来,为你等定罪!”

    外头全无脚步声。

    可周遭终于安静下来,就连小满也停止了啼哭。

    陶蓁点一点他鼻尖:“阿姐刚才威不威风?”

    小满点点头,却又拖着鼻音补充道:“阿井更威风。”

    陶蓁转首去看阿井,确实他更威风。包括现下他单手提着大铁锅昂首挺胸立于门边,都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凌冽。

    直到此时,她终于觉着,那六十八两银子,花的不算太亏。

    杏花偷偷打量着阿井,转首同黄大娘咬耳朵:“哪里来的这个男人?”

    “是那个傻子,鼻青脸肿的傻子。”黄大娘道。

    杏花吃惊的半张了嘴,完全不敢相信。

    若没有当下之事,黄大娘定然要得意的炫耀自己的熬药与护理能力。阿井的脱胎换骨,她的功劳一定不能小觑。

    可现下……

    黄大娘将陶蓁拽去一边,“府尹大人,真的能来?”

    陶蓁迟疑着点了头。

    即将要辰时。

    府尹大人能不能真的到,端看那位丐帮五袋长老张三能不能按照昨日的约定,在今日辰时到来了。

    张三的势力范围在衙门附近,人面广,关系熟。此事,就只有张三才能干成。

    黄大娘又道:“你可想好了,如若府尹大人真来主婚,阿井入赘陶家之事可就板上钉钉。这门亲事,你不认也得认。我知道阿井好,可他再好,也是个傻子呀……”

    陶蓁转首望向阿井。

    她看他的时候,他的目光也围绕着她。

    一个傻子。

    一个卖身于她的傻子。

    一个英俊无双的、她说什么他听什么的卖身于她的傻子。

    她忽然醍醐灌顶。

    这样的人,不就是她一直想要找的工具人?

    这样的亲事,不就是能让她专心干事业的亲事吗?

    他入赘,是能拿来挡官媒的夫君。

    他不入赘,是要受她差遣的下人。

    哪里去寻比这更完美的亲事?

    阿井见她久久的看他,便拎着锅过来。

    “你愿不愿意进我陶家?”她问,很快就霸道起来,“我在你身上花了银子,不由得你不愿。”

    他脸上浮现一贯的懵懂,却下意识点头,答应的毫不含糊:“进。娘,我进!”

    “不能唤娘,日后要唤娘子,可记下了?”

    他点点头,“娘子。”

    “叫什么?”

    “娘子。”

    陶蓁无语。

    为了纠正这个“娘”的称呼,她曾经费了多少功夫,他从来都难配合。

    你问他记没记下,他点点头。再问他叫她什么,他小嘴一张,还是个“娘”。

    现下这个“娘子”倒改口快的很。

    辰时未到,天色尚早,小满的肚子“咕咕”叫,对着陶蓁唤饿。

    灶台前还放着一盆面糊,芫荽切的极碎,豆芽白白嫩嫩。

    那就,“先做早食,人总要吃饭。”

    —

    张三带着一个小叫花到了五柳村时,比与陶蓁相约的时间晚了半个时辰。

    他原以为一路上泥泞难行,可难行的只有前头一段路。待拐进直通五柳村的乡村小路时,路面的泥泞早已被人踩平,走进来连鞋帮都脏不了。

    五柳村就像是起了集市,村民们早早就站在路边往远处看。

    小叫花吃惊:“该不会搭了戏台?那陶姑娘只怕在自己村子里就要把傻子给弄丢了,再来一回可不关我们丐帮事。”

    张三呵斥,“莫多嘴,我们今日前来,不管陶姑娘说什么,我们都夹着尾巴做人,一句牢骚莫发。把她哄好咯,日后才好跟着吃吃喝喝。”

    小叫花连忙应下,却又管不住嘴,再问了个问题:“陶姑娘真的是陶姑娘?她一个尚书孙女儿,怎地甘心做上了伺候人的活儿?”

    张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再管不住嘴就回去,莫牵连我。”

    两人闭嘴赶路,便听见了路两边村民的议论声:

    “这蓁姐儿也不知过不过得了今日这关,官媒婆子忒可恨。”

    “怎么过不了?咱村里青壮年全守在陶家门口了,官媒想带走人,可要问问大家伙儿手里的家伙事儿。”

    “里正能作甚,还不是嘴上说说。官媒依法行事,哪里有我们阻拦的份儿。”

    张三心中蹊跷,却明白正是陶蓁家中发生了不好之事。他也用不着问路,只沿着村民围观的方向快步而去。

    待到陶家二房宅子近处时,在或被绑在树上、或席地而坐的一大堆人中,果然发现了张官媒的身影。

    张三大呼不妙。

    他忙挤进人群到了官媒身边,“张婆子,你这是……啊,你的脸!”

    他被张婆子红中带血的半边侧脸吓了一大跳,“你怎地了?”

    张婆子的脸被沸水烫的钻心疼,连说话都受影响,瞧见是他,只满脸轻蔑地哼了一声,便不理会。

    张三瞧见门前站着个高高大大的四旬男人,穿戴与那些光棍老汉全然不同,忙凑过去。

    叫花子察言观色能耐最大,他见这男人眉头一蹙就要变脸,忙低声道:“兄台莫误会,我是站在你们这一边的。陶姑娘昨日约我前来推板车,只现下这阵仗,我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现下是僵局,里正和村民这般守着,官媒和光棍儿们也并不愿离去。

    里正想着,说不定这叫花子有些用。

    他伸手轻轻拍门,并不说话。不久门里便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他儿媳杏花的声音:“哪个王八蛋?再敢敲门,泼死你!”

    里正一滞,低声道:“我是你爹,你去同蓁姐儿说,有个叫花子来寻她,问她见不见。若见,怎么个见法。”

    “是,爹。”里面的声音立时转为胆怯,脚步声远去。

    过了不多时,杏花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门缝传出来:“绕去房背后,有个柴堆。”

    张三闻言,低声应了句“收到”,忽然就推了里正一把:“你瞧不起我们要饭的,我们要饭的还瞧不起你们这些泥腿子。什么东西,不愿意给银子便不给,说什么难听话……”

    他骂骂咧咧绕去了人群后,趁旁人不注意立刻往房背后溜过去。

    房背后果然有个柴堆,柴堆脚下四脚朝天躺着一把木凳。

    他忙将木凳端放在柴堆顶子上,踩上木凳,压着声音轻唤:“陶—姑—娘——”

    墙头上很快站起个人,不是陶蓁又会是谁。

    “听着,”她猫着腰,低声道,“我知道你同衙门的人相熟,有门路,你立刻去衙门想办法见李大人……”

    张三插嘴:“府尹大人和钦差还未回城。”

    陶蓁心里一乱。

    没有回城。

    那位乔文书曾说,三日前府尹与钦差就要回城,只因暴雨阻了路。今日又是艳阳天,按理来说,今日两位大人就能进城。

    可万一他们嫌弃道路泥泞,还想再等一日呢?

    “这样,你先去衙门寻一位从相邻州府前来的乔文书,他应该知道李大人的行程。你让他务必出城去向李大人送口信,说,‘还记得陶夫子家的小师妹陶蓁吗?你应承今日就要为陶蓁主婚,你难道忘了吗?’”

    张三大吃一惊:“你今日要成亲?”

    陶蓁来不及作解释,转首朝院里人低声说了几句话。过了片刻,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只碗。

    她弯下腰将碗递给他:“先喝一碗补些力气,立刻就走,千万莫耽搁时间。”

    院里又传出另外一个女子的声音:“让他去寻我公爹,我家中有驴,让他骑驴去。”

    张三点点头,伸手接过碗去瞧,竟是一碗面鱼儿。

    他将碗沿凑去嘴边一口气喝干,将碗重新递上去,“陶姑娘放心,我定然将话带到。待事成后,还请你再做一碗玉面让我尝尝滋味。”

    “你放心,绝少不了你的。”

    张三从木凳上跳下,绕去前门,悄悄同里正交换了消息。

    里正绕出人堆,同自家儿子道:“带他去取驴,多给驴喂几把草。”

    “好。”肖大郎放轻脚步,同张三两人渐渐退出去,待被旁的村民掩住身形,拔腿便跑。

    作者有话要说: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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