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把那东西丢了吧,你是殷家的嫡子,少把心思放在玩上……容易给人留下把柄。”

    听着屋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殷绛阙最终还是委屈地流下泪来。

    他虽然的确很想跟普通的孩子一样在自家院子里放放风筝,可今日却是真的在找偷溜出去的路。

    在原地站了半晌,殷绛阙最终还是把那个风筝放到了屋子的角落里,然后抽着鼻子坐在案前开始看书。

    毕竟才十三四岁,现在的他正处于一个爱玩的年纪,可他是殷家的嫡子,再加上不受宠,罗夫人便对他的要求更加严格,于是殷绛阙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便失去了玩乐的资格。

    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罗夫人一心想让儿子出人头地,却没想到会从下人口中得知殷绛阙被殷清晓给打了的消息,原因还是殷绛阙贪玩,做兄长的要教训他。

    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时罗夫人是不信的,但等亲眼看到殷绛阙满脸是血的样子时,她却差点惊呼出声。

    罗夫人虽然知道殷清晓有时会来招惹殷绛阙,但之前她都将那看作是小孩子的小打小闹,再加上殷绛阙不讨现任家主的喜欢,于是她便总是告诫儿子要明哲保身,吃一两次亏是没什么的,却没想到今天会被打成这样。

    那些婢女小厮们惯会看人眼色,见大少爷打了二少爷,都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却没一个人敢上去阻拦——毕竟殷清晓才是家主引以为傲的孩子,谁也不愿意得罪他。

    ……

    殷绛阙虽然坐在案前,但他的眼中蓄满了泪水,书页上的字是一个都看不清,想到那个被放在角落中的风筝,他心里便更加难受。

    不得不承认,他今天举着风筝在府上乱逛时,心中其实还是有些雀跃的,他很想玩一会,但为了能尽快找到出去的方法,他只是将其拿在手上,根本没有停在原地试一试放风筝是什么样的感觉。

    但即便如此,每当他低头看向手中那个小小的燕子风筝时,都会忍不住勾起嘴角。

    透过框架上糊的那层纸,他能想象到离开殷府该是何等的快乐,到时候他再也没有繁重的课业,也不用再看父亲和下人的眼色,他每天都可以在大街小巷中疯跑,吃小摊上现做的糕饼,和其他同龄人一起到河边钓鱼。

    到时候娘亲也不用每日皱着眉头,以泪洗面了……

    带着心中的畅想,殷绛阙不禁加快了脚步,却没想到他的一举一动都被殷清晓的小厮看在眼里。

    殷清晓最近心情不好,听说那个讨人厌的二弟正准备去放风筝,便打算寻个机会教训教训他。找到殷绛阙后,殷清晓先是以长兄的身份将他臭骂了一顿,看着他低垂的头颅还是觉得不解气,便又随口骂了两句他那个病秧子一样的娘亲。

    没想到,在侮辱完罗夫人之后,本来低眉顺眼的殷绛阙却像一只小兽般冲了上来,要不是殷清晓的小厮们及时将他按倒在地,可能殷清晓脸上便挂了彩。

    见殷绛阙如此不识抬举,殷清晓便让小厮一直按着他,然后自己上去对着他的脑袋狠踹了几脚。

    殷绛阙的脸颊刮蹭在粗糙的地面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鼻血也流了出来,可即便如此,他也一直护着那只小小的风筝。

    等殷清晓走了之后,他才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可风筝却已经在挨打时变得破破烂烂的了。

    罗夫人虽然是一家主母,但她生怕丈夫会觉得自己作为继母亏待殷清晓,于是这么多年,无论是她还是殷绛阙都从未向殷父提过这些事情,殷绛阙知道,今天自己这打依旧是白挨了。

    回想起刚刚挨打的过程,殷绛阙咬紧了牙关,他擦去眼中的泪水,强迫自己看书。

    “我不会再想着玩了。”他自言自语道。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想着玩了,我也不会再想着离开。”

    崔椋静静地坐在床上,听着殷绛阙带着哭腔的喃喃自语,她将目光移向屋内的一个花瓶。

    在上一个房间中,这花瓶里曾插着一枝桃花,可此时里面却只有一朵已经干枯的、不知名的花朵,它的叶片就像是秋日里地上的落叶一般,只要一脚踩上去便会彻底破碎。

    看起来雾绡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来过这里了……难不成和殷绛阙分手了?

    雾绡走了,对于这个时候的殷绛阙来说,本就枯燥无聊的生活想必会更加的昏暗。

    还没等崔椋起身仔细看一看那朵枯萎的花,殷绛阙便先站了起来,他抽了抽鼻子,慢慢地朝门口的方向走去,临出门前,他还看了一眼屋角那个风筝。

    随着“咔哒”一声,门被关上了,而殷绛阙也离开了这里。

    与上一个房间一样,在殷绛阙离开的那一刻,房间内的光立刻变得黯淡,崔椋下了床,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刚想进入下一个房间,却看到屋角的风筝起了变化。

    在很短的时间之内,风筝上糊着的纸肉眼可见地变得发黄发脆,上面星星点点的血迹也变得暗沉,接着,一层灰出现在风筝上,像是已经很久没人动过它了。

    在这个小小的角落,时间仿佛被加快了不知多少倍。

    盯着那个被灰尘覆盖的风筝,崔椋仿佛看到了殷绛阙那一段灰暗又脆弱的日子。

    想必当时的殷绛阙一定是相当的遵守承诺,在那天以后,他便再也不想着放风筝了。

    踏过地上滴滴血迹,崔椋最终还是走向第四个房间。

    她本以为在自己进去之后殷绛阙才会从门外走进来,却没想到,这一次,殷绛阙已经呆在屋子里了。

    听着耳边压抑着的哭喊声,崔椋有些发懵。

    这个房间内的殷绛阙看起来差不多十五岁了,虽然脸上还带着稚气,但与崔椋所认识的那个人几乎没有什么差别了。

    “娘……我后悔了。”殷绛阙站在屋子中央,他神色空茫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地面,脸上布满了泪水。

    少年的声音有些沙哑,清瘦的脊背不断颤抖着,崔椋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才慢慢地朝他走了过去。

    在崔椋心中,殷绛阙一直是那副懒懒散散的公子哥模样,她从未想过会在他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痛苦,不甘,绝望,似乎有巨大的压力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在这一刻,崔椋突然感觉自己的心也变得难过而悲伤,殷绛阙的情感充盈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让她也觉得格外的沉重。

    仔细一想,在这四个房间中,没有一个殷绛阙是快乐的,就像是从小到大他都生活在压抑与痛苦之中。

    可他明明是殷家嫡子,从出生起就比那些穷苦百姓好了不止一丁半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突然间,殷绛阙停止了哭泣,他抬起头来,咬着牙说道:“不喜欢她,你为何要娶她?既然娶了她又为何将她弃如敝履?”

    从崔椋的角度看,殷绛阙像是在和她说话一般,明明是傀儡,可她却似乎能感受到殷绛阙眼中强烈的恨意。

    “你不就是因为她与殷清晓的母亲有几分相像才娶了她吗,明明是不同的人,为什么还要求容貌性格皆要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