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一悸。

    他的表情保仍然持得如此平静而悲哀,可是心却飞速跳动起来,一下一下。耳朵漫上莫名的滚烫热度,脑子忽然空白一片,像是哭久了带来的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他努力垂下眼皮,睫毛却不受控制地拼命颤抖起来。

    他听见余醒继续轻声说:“我突然发现,我挺喜欢你的。”

    林真趴在他肩膀上,久久没吭声。

    余醒以为背上这个人会完全装作没听见,或者又说什么讨人厌的话来。

    却不想,过了很久,背上的人突然开口了,声音低哑,罕见的小心翼翼和试探藏在声音里面:“……不要骗我。”

    “真的。”余醒认真想了想,“我好像是挺喜欢你的。”

    “为什么?”

    林真反省自己,脾气大说话总是口不对心,性格烂得要命,林真连自己都不喜欢自己。

    “这要为什么吗?”余醒背着他,慢条斯理说,“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可能是,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我什么样啊……”

    “不会说话,脾气烂,性格差,情商也不高,除了给自己找麻烦,就是给我找麻烦,一天到晚跟自己生气。”

    “……”

    林真已经开始生气了,在余醒背上挣扎了一下。

    余醒其实自己也想不太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觉得林真有趣的。

    也许是今天,看着他过敏脸颊红通通的,睡在车上,又难受又倔强,余醒就觉得不能让他难受。也许是前段时间,从医院回来回到宿舍,看见他小小一团缩在自己的衣柜里,睡得好纯熟,像只找到了窝的猫咪,房间里全是他清纯的香柠檬香味。房间被他弄得一团乱余醒也不觉得有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包容。

    也许要更早一点?

    也许是那一天。

    那一天从ao专科医院回来,林真口是心非跟自己吵架,在黑暗里却掉了一脸的眼泪。余醒的心敏感地震动起来,好像在一瞬间,世界电闪雷鸣。

    他忽然瞬间理解了这个omega所有的挑衅所有讨人厌的尖刻言语,都来自于口是心非的爱慕。

    也许是那天开始余醒就变了。

    余醒偏头,含笑说:“不过,就是天天给我找麻烦,也挺有意思的。”

    林真安静了一阵,低落地开口:“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反正,我就是这样子,我也改不了。”

    自暴自弃了。

    “谁说你改不了?现在你说话不是很正常不讨人厌吗?”余醒淡淡说,“既然可以,那就学着把心里话说出来。至少在我面前。”

    林真是多少年养成的别扭性格,一时半会儿哪能纠正,正想口不对心地拒绝,余醒忽然问:“所以你到底喜欢我吗?”

    林真:“……啊。”

    “回答我。”

    林真本来想别扭一下的。可是在余醒面前,话都说成这样了,也没有别扭的必要了:“……嗯。”

    “什么时候的事?”

    林真觉得聊这种话题简直羞耻。可是对方如此坦荡,林真只能收敛起自己的嘴硬,沉默良久,回答:“就是……之前。在gcz。在城市联赛。那时候就有一点点。”

    “这么早啊?为什么?”

    余醒早知道。

    林真想了下:“可能因为你阿卡丽玩得很好。”

    “这算什么理由。”

    “那就没有理由了。”

    余醒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接受,又问:“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说。”林真别过头去,本想哼一声,最后却只是轻轻地吸了口气,“因为……你又不喜欢我。我才不要那么没尊严。”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是没有尊严的事呢?”余醒的声音格外温柔,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地沉下来,“从今天起,把你心里想的东西诚实说出来,不要明明喜欢又要非要抗拒。”

    “嗯。”林真垂下眼皮,没有反驳也不抬杠,甚至有些释然,“我就是这样。”

    *

    这好像不是林真想象中的告白场景。

    把话说出口好像没有那么难,不需要面红耳赤手脚蜷缩,竟然可以这么平淡平静地把话说清楚,把所有心情表达清晰。林真在浴室睁大眼睛,任由热水顺着脸颊轮廓往下流,心情竟然异样地飞扬起来。

    好像是不怎么难。

    好像我……也没有很糟糕。

    洗完澡他扑到床上,咬了下手指,点开和余醒的对话框。

    “z-wm队友-余醒”。这名字有点不大好,林真想了想,顺从本心,改成了“a”,后面跟了两个星星的emoj。

    a星星。

    【我认真的:睡了没。】

    【a星星:?】

    【我认真的:……没事。就叫你一声。】

    【a星星:。】

    【我认真的:多打个字会死啊?】

    【a星星:又来了。答应我好好说话的?】

    “谁答应你了?”这句话林真打完又删掉,想了想,屈尊降贵地回了个“哦”过去。

    【我认真的:好吧。】

    不过林真才不会这么容易服软,还是要为自己找补几句。

    【我认真的:才不是因为答应你,是我自己想的。】

    【a星星:……行。】

    【a星星:恭喜你决定改变自己了。庆祝一下。】

    【a星星:准备送你上韩服第一庆祝,怎么样?】

    林真:“……”

    【我认真的:真的假的啊。】

    【a星星:明天双排。】

    【我认真的:啊?】

    【我认真的:好吧。睡了。】

    林真其实字都打了一半了,后面半句打的是“你也早点睡哦,晚安qvq”,打完发现实在是太不符合自己的性格了,真是鬼使神差。

    立马咬着手指把后面一串删掉了。

    *

    wm虽然年前没有比赛了,但放假需要到年前一周。离现在时间还挺长的,没有训练赛的时候,林真终于开了直播。

    直播间里蹲守的粉丝瞬间喜出望外奔走相告。

    林真盘腿坐在电竞椅上,一边开了游戏,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弹幕聊天。

    弹幕都不是什么正经人,纷纷嘻嘻哈哈地问:

    【老婆,今天上号没上错吧?】

    【怎么今天突然直播了,转性了?】

    【浣熊娘急速追杀中】

    【哈哈哈哈哈哈想问下,林真你上次开着大号辟谣之后,你老公有没有生气?】

    【药杂全都滚出去!!!不准让我老婆再次社死!!】

    林真抹了把脸,十分镇定:“今天双排。”

    【跟谁?】

    【还有谁?】

    【那谁。】

    【就是就是。】

    【百万药杂前来替亲爹征婚1/100000】

    【10086/100000!给爷上啊冲啊是不是男人啊!!!!@void】

    不多一会儿,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个人。林真偏头朝侧边瞥了一眼,咳嗽一声:“等一下双排的人上号。今天上韩服第一。”

    最显眼的一条彩色弹幕用超大字号写【韩服第一上你还差不多。】

    紧随其后,所有弹幕都刷起来“韩服第一上♂你还差不多!!”,林真整个人瞠目结舌:“超管呢,你们在说什么啊,……超管不来管一下?”

    房管火速工作,但弹幕根本封不完,林真直接躺平等中单慢吞吞上线。

    中单上的是id为midmain的小号,余醒的大号vvvoid还高高挂在韩服第一,朦然不知马上就会被自己的主人拉下第一宝座。

    把人邀请进房间之后林真立刻点了开始排位。耳机歪歪地搁在桌子上,能够把训练室其他声音全部收进直播间。谢小楼蹲在椅子上看电影的声音,麦子瑜看直播的声音,薛焕跟其他选手一起打csgo的声音。以及余醒在旁边,轻轻的提问声音:“我首选辅助吧。”

    【????】

    【不是吧不是吧,药皇这人怎么这样啊,每次和我老婆双排就玩辅助?】

    【把药皇不行打在公屏上】

    【三句话让void自愿给我当辅助十八年】

    【什么话】

    【我是林真,你滴老婆,快滚来辅助我】

    【好!很贴脸,重重有赏!】

    林真撇了撇嘴,想说你们这些臭狗在说什么东西,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是不是不怕死。深吸口气,忍了!他最终还是别别扭扭地转头望向余醒,小声说:“你就玩中单吧,不用照顾我的。中单上分快。”

    余醒顺从地把刚刚选好的辅助位置换成中单,次选则是打野。两个人开始排队。

    林真整个人团在椅子上,低头玩手指,一直不抬头看弹幕,十分安静不说话,直播间收音收到他浅浅的呼吸声。

    【刚来,a□□r直播间?】

    【主播睡着了?】

    【震惊,大庭广众之下主播竟然跟队友睡了!】

    【………………妈的,你们这些臭药杂怎么不赶紧爬啊?跟你爹一起滚好不?】

    余醒朝林真的方向瞥了一眼,忽然开口了:“别缩着坐,坐正一点,不然到时候腰疼。”

    【要你管。】

    【关你什么事啊。】

    【你是主播的谁啊你。】

    弹幕简直是一群真语十级学者,都在等林真怼回去。可惜林真一句“要你管”到了嘴边绕了一个来回,却咽了回去,反而一言不发地放下腿,坐直了身体,背也挺直了。

    小学生上课都没这么端正过,弹幕全都懵了,刷过去一大片问号。

    林真抬头望向弹幕,高贵地小声逼逼:“问号什么。要你们管啊。”

    【完了完了,你不是林真,你是谁???】

    【还我傲娇老婆!!!受死吧,外星人!】

    【我傻了,是不是药皇在你背后抵了把枪啊我的老婆?不然你怎么这么听话啊?】

    【什么什么,刚来,听说直播间里可以看药皇的枪♂?】

    【什么什么,药皇的枪??我要我要,给我也整一个!】

    【这不分享给我看看,主播不够意思吧?】

    满屏幕全是些胡言乱语,林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深吸口气,强行按捺住跟弹幕一起胡言乱语的冲动,心平气和道:“今天主要任务就是要上韩服第一,来直播间的各位都是来学技术的,就不要一直刷些没营养的弹幕了。那我们就开始等待排位了。别说话,排进去了主播就会开始解说了。”

    这是林真头一次跟弹幕讲道理。

    好像也没有很难嘛。

    弹幕停顿了下,开始刷起“???”、“好的好的”、“老婆变了!”。

    游戏很快排进去。

    说好要上韩服第一,第一把林真玩得非常集中,卡莎一顿乱秀。

    中单也玩得很集中,一个塞拉斯大杀四方。

    三个队友都是正常人,既不挂机也不乱送,第一把就赢得非常天经地义。

    接连赢了五把之后,林真的分数已经猛然从1400分直逼1500大关。

    而目前的韩服第一vvvoid胜点1536分。

    第二则是psk战队的中单选手myth,1502胜点。

    myth的韩服id是“pskvoid”。之前有一次接受采访的时候,刚夺冠的psk小中单对着镜头笑得十分灿烂,说我是void哥的粉丝啊,希望哥能看到我的采访,和我双排一把吧拜托了我愿意去打野,把第一个蓝buff都让给哥吃。

    然而冷酷无情的vvvoid至今没有加pskvoid的好友。

    第六把排进游戏,林真就被系统制裁了。

    己方的队友id。

    “huanxionghunziwang”-浣熊混子王,浣熊台著名石头人主播,要么混要么躺,这把混下把躺的上单混分王。

    “sovegetable”,好菜,海豹台著名神经刀打野,强的时候能杀爆职业选手,菜的时候能被水友单杀十个来回。

    “supfloor”,这个稍微好点,如果不乱玩,勉强能当个人使用。……如果乱选,那林真会把他人连椅子都端走。

    对面的id。

    “pskvoid”,myth,今年新科s赛冠军中单。

    “pskmyth”,这位是psk的打野motion。lck新任野王,s赛fmvp。年轻的alpha又凶又冷,夺冠后的采访都是双手抱胸,惜字如金。

    以及。

    “zhubidaye”,猪比打野,forward战队adc选手,宁衍,单看成绩,算得上lpl第一ad。

    对面简直全明星,而己方……

    弹幕直接爆炸开始问候胜率系统,林真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不行,要认真了。

    排位房间里,作为void本人铁粉的myth选手已经飞快认出了偶像的id,开始兴奋打字问候。

    【pskvoid:(韩语)void哥好^^】

    【pskvoid:(韩语)哥在和ad双排吗?】

    【pskvoid:(韩语)哥这局要玩什么啊?别跟real选手双排了好不好?下局要不要和我双排啊,我愿意给哥当狗】

    psk全队都在浣熊台直播,myth开着直播,直播间里有一位即时的翻译。

    林真弹幕里的传话太监已经从那边帮林真把myth的韩语翻译了过来,顺便开始拱火。

    林真盯着屏幕:“?……”

    当着面挖我的角,是不是不大好?

    myth路走窄了,林真磨了磨牙。

    余醒打了一串韩语回去。

    【midmain:(韩语)今天在给我们ad当狗】

    【midmain:(韩语)不可能跟你小子双排的。我们ad喜欢你胜过我,臭小子】

    *****

    中国人不说韩国话,林真直播间的一群文盲传话太监们立即一股脑涌进myth的直播间里看翻译。

    浣熊台为myth配的韩语翻译却只负责把myth本人说的话翻译成中文给粉丝,不负责翻译其他人说的话。

    于是传话太监们还是没能没看懂余醒在说什么,纷纷大失所望,在弹幕里胡言乱语发一大串狗屁不通的韩语,企图让myth帮忙翻译。

    myth整个人懵逼了,扭头看了下坐在旁边的打野motion,迟疑地小声问:“void哥在说什么啊。说的是真的吗,real喜欢我啊……?”

    motion平平地看他一眼,不屑:“做梦吧,还想着real。”

    “你嫉妒了,在熙肯定是嫉妒我了!”myth忽然很激动地凑近摄像头,小声跟观众说,“我们在熙表面上装得十分冷淡平静的样子呢,其实每天都偷偷看real选手的直播和比赛……被我抓到了偷偷躲在被窝里看!”

    翻译一边笑一边帮忙翻译。

    弹幕:

    【???百万真杂来也!!!】

    【motion你早说啊!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让药皇得手】

    【真杂还傻乐呢,又多一个强力竞争者。】

    【老婆属于是魅力无敌峡谷唯一大明星了,做老公的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