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这些女子皆称呼皇后为圣人,然而当今这位皇后娘娘并非如外人传得那般不食人间烟火。

    秦皇后乃是太后为当今择定的第二位皇后,皇后出身于簪缨世家,又在宫中与圣上一同读过几年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官家对这位皇后却总是淡淡的,初一十五都不大往坤宁殿去。

    皇后入宫多年都不曾生养过皇嗣,自知得嫡无望,便养了许多女子在宫中调教,对外号称养女,希望万寿节的时候选两个出挑的献给圣上,然而当晚的宴会献舞时云滢却以掌中舞艳惊四座,使得压轴登场的两位美人相形见绌,圣上最后虽然按照惯例宿在了坤宁殿,然而却拂了皇后的一番美意。

    为防后宫嫔妃议论中宫,坤宁殿的内侍将这桩事压了下去,这些她也是后来无意间从二姐处听来的,皇后为了两个美人而与圣上起争执自然不值,但随手送一个舞姬出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二姐打探来的消息并不假,国舅爷的相貌虽然有些不如人意,可大娘子对几位侍妾皆是不错,妾室通房之间也是和和睦睦,很少为了争宠闹出事来,然而她到了国公府之后,过得还是苦不堪言。

    她刚过府几日,这位国舅爷就带着她去了边关,虽然在用度方面丝毫也没有苛待过她,但私下与人相处时却极为暴虐,天高皇帝远,国舅也不用担心有谏官会听闻这事儿后在官家面前奏他一本。

    除了国舅近前服侍的小厮,谁也不知道这个曾经教坊司最善舞的姑娘为什么会如此迅速地憔悴下去,一株娇贵的牡丹,无论从前开得再怎么好,等到被塞外风沙侵蚀到无可挽救的那一天还是会被人随意地丢弃。一日国舅撞见她与自己帐下的俾将说了几句话,一怒之下将人送回了京,交由大娘子发落。

    世子夫人见她是因为出了这样的事情而失宠,又已不复昔日美丽,从前的一团和气荡然无存,她被送回时已然入冬,大娘子直接将她锁到了柴房里不闻不问,听闻云氏死讯的时候只矜持地用丝绢沾了沾眼角,取钱让人给她置办一方薄棺,裁一刀好纸发送了。

    云滢还记得,她被人发现时身上披了一条被雪冻硬的薄毛毡,国公府上的奴仆从账房那里领了银钱,并没有取来那方所谓的薄棺,只用破席卷了这绝色美人的身子放到骡车上,拉到京郊草草掩埋。

    她漫无目的地飘荡在空中,以为会有无常使者牵引自己往奈何桥去入六道轮回,然而一睁眼,她却已经回到了自己及笄的那一年……

    可惜她回来得未免不是时机,官家的万寿节已经过了,天子也如记忆中那样没有收用坤宁殿中的美人,甚至皇后已经下旨将自己赐给了国舅爷。

    云滢想着想着,便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喷嚏,林芳烟知道她生性怯寒,忙将被子给她拢得更紧些,“净说些孩子气的话,你不嫁人,难道还能跳一辈子的舞吗?你若是舍不得我,就学着你姐姐那样将来寻个时机再进宫见一面就是尽孝了,哪能在宫中陪我一辈子?”

    再说了,这是皇后的旨意,就算是她舍不得,又怎能违逆皇后的意思?

    皇后听说这个领舞的女子病了,还特地派人送了些药饮过来,宣人过来安抚慰问,甚至还想着要在云滢出宫之前召她过去说说话,如此殊荣,一般的舞姬是得不到的。

    可惜阿滢平时被她溺爱太过,纵然这是皇后的恩赏,可她不喜欢国舅爷照样会暗地里想着办法抗旨,今晨就有与她同屋的舞姬来偷偷回禀自己,说是云滢半夜的时候做贼一般地跑到外面拿冷水浸身,今晨才开始发病。

    林芳烟想到这里不禁皱起了眉,这也便是那个舞姬身份低微,等闲不能往坤宁殿去,因此事情到了自己这里就压下去了,要是被皇后知道云滢不愿意做国公世子的妾室,心里岂能痛快?

    “外面天寒地冻,你把自己弄成这样,若是没有人来知会我一声,真的叫你得了风寒,怕是命都要丢了!”林芳烟等着她捂好了汗,才督促着她起身擦洗梳妆:“坤宁殿派人传了话,叫你好些的时候即刻去谢恩磕头,皇后娘娘如此待你,定然是不会更改心意的,你要是私下耍这些小心机,被外面的人知道了告到圣人面前,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我就是不喜欢他嘛!”云滢知道教坊司别的舞姬羡慕嫉妒自己这份能嫁入国公府的福气,然而她宁愿在这里发几日烧,也不想去那人的身边自讨苦吃:“姑姑,我也只是想着病一段时日,国舅爷在京中过了年就要回边关去,那我不就……”

    “越说越不像话,这是皇后的旨意,哪里轮得到你来挑拣?”林芳烟不是不能理解云滢的想法,人也不是猫狗,即便国舅官高爵显,当然也得许人不喜欢他,然而不管云滢对她这个未来的夫主是什么想法,这话都不能再说下去,“你到底是想挑一个什么样的郎君,难道非得要侍奉天子,才能叫你满意吗?”

    当时在集英殿中,官家的目光确实在云滢身上驻足了一阵,那片刻的赞赏或许会叫年轻的女孩想入非非,然而她自己就是侍奉过先帝的人,知道这一星半点的惊艳并不会长久下去。

    说着说着叹了一口气,她整理了一下云滢鬓角的碎发,低声同她道,“我劝你趁早消了这份心思,自从今年凝和殿那位老娘娘去了以后,圣上就极少踏足内宫,你父亲虽中过进士,可现在家里又没有男子可以在前朝照应你,就算是叫官家瞧上,也不见得就是天大的福气。”

    掌中舞是南北朝时张净琬的绝技,然而如今只取其轻盈之意,云滢体态窈窕,腰不过一尺六寸,在盘鼓上起舞时婀娜不胜,颇得临风欲去的古韵,即便官家平日见识过许多歌舞,待这姑娘舞罢也起了兴致,不免多垂问了两句,甚至还赏赐了一些珠玉。

    不要说云滢自己会往那方面想,就是林芳烟也暗自不安,思忖官家是否对阿滢留了心。

    “要是我能选,那我自然是要找一个我真正喜欢的男子。”云滢仰着头瞧她,“他喜不喜欢我没什么要紧,只要我愿意,总有一天能走进他心里去的,若是找不到一个这样的人,就算一辈子留在您身边,陪着您也好啊。”

    年轻的少女总会有些对于男女之间情意的向往,但这对于宫墙之内的女子而言未免太过奢侈,皇后要将她们赏赐给谁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云滢论起来只答过圣上两句话,连天颜也不曾直视过,但就是因为得了天子的偶然一顾,而被皇后迁怒。

    云滢并不记得上一世皇后曾经召见过自己,或许是因为自己忽然病了,才得了踏进坤宁殿的机会,中宫虽然与圣上夫妻情薄,但在内廷里一向是以仁爱著称,不管这位圣人是心口如一还是为了名声,若是自己肯豁得出来,难道皇后娘娘就不肯动半点慈悲心肠吗?

    第2章 官家

    皇后晨起的时候就派人传了话来,然而宫人所居之地与皇后所住的坤宁殿所距甚远,等到内殿的宫人宣云滢进去问话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一刻了。

    云滢随着侍奉皇后的女官往殿内去,坤宁殿其实并没有外人想象得那般奢华,秦皇后与圣上的元后不同,更喜爱古朴雅致的风格,不爱用金玉妆点宫宇,但即使没有这些浮华的外物,那种肃穆雅静的氛围也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内殿中端坐的女子是可以一句话便决定她命运的中宫。

    头上簪满象生花的侍女用银钩挂起了珍珠帘,引导云滢停在了距离皇后三尺外的地方停下。

    云滢学着林芳烟一般向皇后行礼,“圣人万福,周娘子安。”

    皇后居于上首的坐榻,正与抱着大公主的周才人说笑,见教习同昨夜的舞姬都到了,便含笑唤了人起身,与周才人说道,“柔嘉也有些累了,你今日先抱着她回去,等改日再抱来罢。”

    周才人打量过下首站立的女子,想起来昨夜宫宴上的舞,将公主递给了乳母抱着,自己起身行礼告退,抿唇一笑道,“确实是位标致的美人,国舅爷能得皇后这般关心挂怀,当真有福气。”

    周才人也是二十有五的人了,别说圣上这几个月都不大往后宫来,就是再往前推几年圣上也不常留宿在她的阁中,对官家宠爱谁其实并没有过多在意,但是因为生养了公主,太后与皇帝时不时地还会召见她问上几句。

    她宴上见陛下问了这舞姬几句话,原以为皇后会想着顺水推舟,劝官家收用了这名舞姬,没想到皇后竟是起了把这姑娘赐给鲁国公世子的心思。

    “哪里有什么福气,二哥他膝下子嗣单薄如此,如何不叫人挂心?”皇后叹了一口气,想起自己那个兄长也有些头痛:“不知道教习是哪里寻得的这姑娘,舞跳的这般好,模样也出挑,想来若是赐给了他,也能收一收心,明年让鲁国公府多几声婴儿的啼哭才好呢。”

    兄长难得回京,向她讨要一个姑娘罢了,难道自己身为皇后还做不得主吗?

    皇后见柔嘉公主穿戴停当才肯放了周才人离殿,她瞥了一眼垂手站立的林芳烟与云滢,面上笑意温和,“今日唤教习来倒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只是听闻云姑娘病了,不免有几句话要嘱咐教习。”

    林芳烟管着这些歌舞伎的起居,若是她手下的人生了病,她自然是那个要被问责的,她向皇后行了一个叉手礼,躬身答道:“奴婢谨听圣人教诲。”

    “宫中歌舞一向典雅,官家圣寿正在隆冬,教坊司排了这样一出郑卫之音,不单单是那些弱女子着轻薄舞衣容易染上风寒,万一叫前朝的谏臣听见了,还要上书指摘内廷的不正之风。”

    自本朝立国之初,太祖为了广开言路,便着意纵容了谏官上书,若是那些谏议大夫要针砭时弊、指正百官,并不需要有什么真凭实据,只需要一句“臣风闻”,就可以畅所欲言。

    林芳烟称了一句是,其实教坊司舞姬的衣物还没有到外面那种勾栏瓦舍的程度,只是有些曼妙的歌舞为了衬托舞者的体态轻盈,不能如常人一般加厚衣服,但皇后既然这样说,她遵旨就是。

    皇后看了一眼云滢,即便是在宫中,也很少能见到这样令人惊艳的美人,难怪林教习会费了心思安排她在万寿节上做领舞,不止是引得了官家的目光,也叫自己好好的兄长因为她而神魂颠倒、茶饭不思。

    她在坤宁殿备了四个将来献给圣上的养女,也有人教她们学习歌舞、吹弄箫笛,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的姑娘。

    皇帝没有收用她准备的几位养女倒不一定是因为对云滢起了兴致,但宴后自己的兄长悄悄到了侧殿求她,夜间帝后二人又为献美之事争执了几句,皇后才想起来夜宴上那领舞的女子,随口将云滢赐给了兄长,现在回忆起来虽觉有些不妥,然而却也不值当为了一个舞姬朝令夕改,即便云氏出身良籍,父亲也中过进士,可她要是进国公府的门做妾室,也不算太委屈了她。

    被皇帝多问了几句话,随手赏赐些什么,对于一个宫人来说当然是极大的事情,可要说皇帝定会宠幸这个女子,那就显得太过离奇了,说不准圣上晨间起来,就已经将昨日赞赏过的美人抛诸脑后。

    “云姑娘瞧着已无大碍,就今日随内侍出宫往国公府去罢。”

    皇后容貌平平,但那份的雍容气度也为她增添了一份沉静亲和,赐美人给自己的兄长这种事情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她略略关怀过两句,便吩咐身侧的内侍将准备好的赏赐拿出来,“你这一遭去的匆忙,想来在教坊司也没攒下什么体己,这些权当是宫里为你添妆,要是将来得了喜讯,本宫另有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