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对此举并不赞同,毕竟先帝也是四十六岁上才与她得了皇帝这么一个嫡子,过早立了别人家的儿子做太子,万一日后嫔妃给官家诞育皇子,不单单是这个太子的处境尴尬,幼子的处境也是岌岌可危,所以这个孩子只是暂时得了个名分养在梧桐苑,不曾得了东宫储位。

    “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圣上对这个孩子并无多少情分,更没有怎么教诲他帝王之道,可是要一个孩子这么早就去战场,这也太过了些:“边关苦寒,大郎尚在幼龄,皇后未免失之急切了。”

    皇后一边与嗣子拢好关系,一边为圣上物色新的妃嫔,期望将来这些养女生子之后能收在坤宁殿抚养,如今见收养的孩子长久不得帝心,又换了个体面些的法子将人送出宫去。

    边关远离政治中心,他去了之后什么时候回来当然要看皇帝的意思,若是皇帝十年八年想不起这么一个儿子,那他自然也不必来碍天子的眼。

    秦氏不像是那等拜高踩低的宫人,那个孩子在边关随着秦家人历练想来也能受到许多照拂,万一京中生变,恐怕秦氏也有日后拥立新主的筹码。

    “圣人说陛下是慈父,那就该由她来做一个严母。”秦仲楚叹道:“娘娘平日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只好将心意都放在了大郎的身上。”

    座上的天子默然半晌,“皇后确实贤良,她操持年节辛苦,朕也该去瞧瞧她的。”

    只是皇帝所说的瞧一瞧,未必是立时三刻就会去的,直到上元佳节,圣上才重新踏足坤宁殿。

    官家不在福宁殿,这些内侍与女官就自在轻松多了,元夕夜原本就允许不当值的宫人们随意一些,云滢也和几位不当值的女官都换了一身白衣白袜,相约晚间到丽景门走百病,元夕前后三日无宵禁,她们能隔着宫墙看看燃放的烟花。

    可是她才刚刚换好衣裳走出福宁殿,就遥遥见到圣驾步入福宁门。

    圣上虽被内侍簇拥,却没有穿宴饮时的朝服,反而换了一身便衣,他身后尚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跟着一同入内。

    皇帝见她一身素净到底,亦微感诧异:“怎么穿得这样少?”

    第14章 她生得可真美啊

    云滢没想到皇帝会回来得这样早,她向皇帝问了一个安,有些疑惑地瞥向那个孩子。

    江宜则也换去了那身紫色的内侍服,换成了民间寻常的打扮,他提醒云滢道:“这位是河间郡王。”

    皇帝收养嗣子之后便封了一个郡王爵位,宫中的人心照不宣,不大称呼这位宗室子弟为大皇子,而是以爵位名号相称。

    河间郡王见皇帝待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子随和,便在圣上的身后发问,“这位姐姐也是爹爹的嫔妃吗?”

    宫中关于服饰的规定森严,一般只要瞧一眼就能判定这人是什么品阶,然而云滢换了一身走百病的白衣,生得又这样貌美,难免叫人多想。

    云滢微微一怔,随即双颊生晕,向河间郡王问安:“殿下取笑奴婢了,奴婢只是官家身边的梳头娘子,与几位女官相约去走百病,因此才换了白衣。”

    ——虽说她这个梳头女官有些名不副实,可是名分上就是这样的。

    圣上并没有回答河间郡王的问题,目光仍然停留在她的身上,“不怕冷吗?”

    女要俏,一身孝。她今晚的白衣裁剪合体,极显腰身,纵然赏心悦目,可叫人看来不免会觉得她穿的太单薄。

    皇帝说话之间已经走入了内殿,她也只能跟着一同折返,云滢侍立在皇帝坐榻旁边,还没有等那一句不冷说出口,圣上已经轻轻碰触了一下她的手指。

    他泰然自若,仿佛只是试一试她手上温度,并没有其他旖旎的心思,“果然是凉的。”

    圣上的眉峰微聚,江宜则已经率先将手中的暖炉递了过去,云滢谢过了他,将手炉拢在手中。

    “你倒是怕冷得很,才出去片刻手上就凉了。”皇帝似乎是在取笑她,可是面上却没有笑意,“你去走百病,就不怕将自己冻病了吗?”

    云滢顾着旁边还有河间郡王在,不敢同皇帝分辩,只是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官家教训得极是,奴婢记下了。”

    圣上难得见她这样听话,瞥了一眼旁边的河间郡王,随后才看向她:“但你下次还敢。”

    云滢低着头,听见坐在下首的河间郡王笑了一声,面上有些挂不住,小声道:“奴婢以后不敢了。”

    “去让人给那几位女官送手炉,别等元夕夜过了朕身侧服侍的人都病倒了。”圣上吩咐道:“你去换一身衣裳,少顷随朕与郡王出宫一趟。”

    云滢稍稍抬头,面上满是讶然之色,她八岁进了教坊司以后几乎没有出过宫,衣裳都是宫中模样,突然要随着皇帝出宫,一时间也没个准备。

    江宜则知道她的为难之处,示意云滢跟着他到侧殿去,“云娘子不必为难,衣裳和首饰已经备好了。”

    云滢这才放下心来,她向总管道过谢,悄声问道:“都知,圣上怎么突然要出宫了,老娘娘和圣人可知道吗?”

    “官家今日与圣人叙话时说起几位长公主,突然就想出去走一走。”江宜则微微一笑,“老娘娘冬日不爱动,早早就离席歇下了。”

    被他这样一说,云滢反而又生出许多疑惑,元夕夜乃是情人相会赏灯、家人合聚之时,皇帝既然同皇后说起,又有意带上河间郡王,但居然没有携皇后一同外出?

    只是帝后之间的事情她还够不上资格去问询,就自己退到更衣处解了衣裳换好。

    福宁殿是天子居所,侧殿的更衣处宫人是不能轻易使用的,若不是江宜则引着她到这里来,云滢还得回自己的地方去更衣梳洗,来回路上多费许多时间。

    外间还有两位主子在等她一个女官,云滢不敢太在妆扮上花心思,但女郎的衣裙比男子繁复,等她再度到正殿伺候的时候也已经过去一刻钟了。

    河间郡王毕竟年纪小些,他见一位锦衣华服的美人踏入内殿,定定看了几眼,才认出这和刚才那位白衣女官是同一个人,惊讶地赞了一句她的美貌,反倒是圣上没有什么话同她说。

    “圣上恕罪,是奴婢耽搁了。”

    云滢见圣上淡淡,也只是稍微失落了一下,旋即又自己释然了,圣上是日日能见到她的,宫中的娘子打扮又比她华丽上许多,自然没什么可惊讶的。

    “民间的女郎哪怕平日再怎么朴素,这一日也是要华服盛妆的,怎么你竟是这样素面朝天?”

    她人生得美貌,固然怎样穿搭都是好看的,可若是妆容精致些自然会更出众,圣上看着她素面朝天,不禁一笑,“好歹也是朕身边服侍的人,不怕出宫被人比了下去?”

    云滢在教坊司中自然会在这些上多留意一些,然而皇帝不喜欢御前的宫人太过妆饰,又恐怕误了时辰,所以连口脂都没有抿就出来了。

    谁知道反而遭了圣上的取笑。

    “去取一盒胭脂过来。”圣上吩咐了内侍一句,闲适地瞧着她:“朕知有的女子是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但今日民间热闹,你也该稍稍打扮一些。”

    坤宁殿中的女官早早就换了新衣,簪了满头的象生花,把自己打扮得花团锦簇,福宁殿的女官却是淡妆素裹,瞧起来倒像是皇帝苛待了服侍的人一般。

    皇帝只吩咐拿一盒胭脂,但内侍们却取了女子整套的妆奁过来,云滢心下微感后悔,早知道要在河间郡王的面前打扮,还不如她刚刚自己描眉点唇,还少了些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