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滢看着圣上在瞧她,稍稍别过头去,她觉得圣上的眉眼似是有些奇异的力量,她与之对视久了便会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想着挨近他略带了木犀香的唇齿,离他再近些:“可惜家里没个兄弟,也没有能承袭爵位的人,我外祖家人丁似乎也不兴旺。”

    “你的父族尚且算得上是书香世家,但母族反而弱一些,朕擢升他们,也是给你做脸。”

    圣上今日正是来同她说这些的,他倒是不在意韩国夫人同云滢说这件事来奉承她,“前朝相公们再怎么说,这件事也是定局,朕难得破一次例,如何行事还要他们来教吗?”

    “阿滢,”身体的距离本就亲密,他这样叫起她来又有几分格外的亲昵,他说话间带了些叫人安心的缱绻:“内廷虽然规矩森严,但朕更愿意你过得轻松些。”

    他的后宫已经不算多了,甚至有一部分朝臣还会因为担忧皇室子嗣而觉得皇帝实在是不应该停了今年的大选,他在内廷之中没有夜夜同嫔妃亲昵,一晚上召幸好几个,连皇后与嫔妃们所奉上的养女,几乎也不曾中意留心过,偶尔为一个人破例算得了什么。

    比起先帝对太后家族的破格离谱,这些爱幸还不至于亡国败家。他是个注重规矩的君王,但也愿意为了叫她高兴开一次先河。

    “官家这样,难怪外头的人把我传得像是褒姒妹喜一般。”云滢被他的话说得心中滋生欢喜,但是面上却羞得很,不肯叫他看出来:“圣上这么做,就不怕将来史官秉笔直书,有损陛下圣明吗?”

    “若是他日史书工笔将对朕的褒贬全系在对待后宫的态度上,那也是因为朕没有旁的政绩可以书写,而不是因为你。”

    圣上深深地瞧着她,神色平静,“做这些本来就是为了你高兴,你觉得欢喜便够了,外面相公们知道朕疼你,将来大节日的时候命妇入宫也不敢轻慢了你。”

    云滢的父亲好歹是中过进士的,哪怕是家底薄弱,皇帝稍微有心擢升一番他的官职,不光是墓志铭翻新的时候写的长些,传出去也给她增添光彩,母亲做过舞姬也没什么打紧,只要他想,下头总有人绞尽脑汁地圆。

    那些命妇有好些都是出身于世族门第,与云滢也说不上什么话,她在自己这里虽然娇蛮,可在内廷里仍是得有许多顾忌,没有得力的帮手,膝下又没有子嗣,自然不大叫人瞧得起。

    他终究不能每日都到内宫里来走一走,因此更要在遇到她的事情上强硬些、特殊些,才好叫人知道她是有多么珍贵,多受君王的重视与爱宠。

    太后病重,张相自知这棵大树不日将倾,早没了十余年前扶持太后垂帘听政时的一意孤行,也不敢太惹恼了皇帝,外朝的权柄慢慢回归到皇帝的手中,他也有能力去给自己喜欢的女子一些额外的殊荣。

    他冲龄即位,如今年正而立,已经不再是被珠帘后之人从朝政到婚事都管控着的幼年君主,君威日重,临朝十余年,他固然已经没有了少年时期的鲜衣怒马,但也懂得君王需要虚怀若谷的同时,也须得有些强硬铁血的手腕。

    雷霆雨露,皆为天恩。他坐在御座之上,愿意警惕自身,克己复礼是一件事,但想叫一个娘子的家族因此兴起也不是不行,他愿意广开言路,纳谏如流,但他不愿意的时候,也可以不这样做。

    连这样一点尊荣都没办法叫她享受到,那这个皇帝的位置未免也有些太无趣了。

    “官家做这些,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云滢枕在他的怀中,突然就想起来韩国夫人同自己说的故事,“我听夫人说起《战国策》,魏王闻龙阳君泣,遂布令四境之内,有敢言美人者族。原来还觉得十分钦羡,现在觉着倒是没有这样的必要。”

    魏王与他宠爱的龙阳君共同垂钓,龙阳君有感而发,感慨君恩盛大,又如流水,匆匆而逝,魏王责备他不早些相告,立刻布令四境之中再敢向他献美的人都要家族遭受倾覆之灾。

    她当时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几乎觉得不可思议,但是现在想一想,却并没有这样的必要。

    君王的爱幸原本就是如此,他要给予的东西一定要是天底下最好的,她没有必要去羡慕龙阳君,因为魏王不过是一方诸侯,而天子所能给予的爱幸荣宠,远比一个诸侯王更要强势得叫人没法去忽略。

    叫她想要奢求,这份君恩永远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韩国夫人博学,奉承起人来也是弯弯绕绕。”圣上被她短短一句说得心中熨帖,含笑相问:“那阿滢觉得朕同魏王比起来如何?”

    周文氏如此奉承,不就是在说宫中这位云娘子?

    他感知到怀中女子的瑟缩,将她的下颚抬起不许她避让:“怎么了?”

    云滢面上热烫,轻声啐了他一口,“官家竟是这样不正经,龙阳之好不就是说他的么,官家要是学魏王可叫我怎么办,守空闺一辈子?”

    她方才难道不就是在说皇帝更好些的意思么,但是圣上却一定要她亲口说出。

    皇帝似乎并不满意她这样说,笑意略淡了些,但是也没说旁的什么,他想起云滢说的那些话,不禁莞尔:“朕有时候觉得你也不能这样孩子气,既然封赏这些也是要遭到群臣非议的,朕不如将你的叔伯兄弟一道都封了,省得将来还要再遭一遍罪。”

    她推辞了活人的大部分册封,但是大臣们也不记得她的好处,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只知道她没有辞给她母亲家族的那一份,这就是罪大恶极了。

    “朕记得你叔叔还是伯伯好像是在蜀地任职的,等到下次升迁的时候叫他进京把孩子送来给你瞧瞧,”圣上瞧她被说了一句便有些不情愿,随口笑道:“朕倒是不大记得他的官职姓名,便是说错了也不奇怪。”

    皇帝对她已经算得上是很上心了,连这些微末小事都放在心上,云滢摇了摇头,笑着道:“官家说的自然不会有错,只是我听不明白,哪来的什么孩子?”

    “是他递了折子进京,说是想过继一个弟兄到你父亲的膝下,好继承你家的香火,这一脉断了也可惜。”

    这种事在贵族和平民之间都有,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过继的孩子最好是血缘亲近的兄弟所出,年纪小些,大了以后不能认回原来的父母,只继承继父的爵位财产。

    “承蒙叔伯费心,不过想想他们如今也有三四十岁了,那地方湿热,好不容易适应了水土何必再折腾。蜀地甚远,我可舍不得这样车马劳顿,叫他们在那里好生待着,还回京做什么?”

    云滢十分不高兴的,她家里现在也有几个做小吏的,当时却不肯收养孤女,推脱称要到遥远之地赴任,嫌年纪太小,怕路上生病,现在便叫他们安安生生做官好了,不必眼馋京城这一处肥肉。

    “父亲名下已无一砖一瓦,母亲也去世了,过继过来叫那婴孩饿死吗?”云滢神情恹恹道:“想我华|夏泱泱,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断了香火,又不是皇室开枝散叶那般重要,断了也于大局无碍。”

    圣上见她扭过头去半含酸涩,便知她心意,这样在宗法上来看,阻碍香火传承,对于她父亲而言是很不孝的,但云氏能有今日本就是因她而起,云滢别说是不准这一点,就算是要想着法子作践人也并无不可。

    “不许便说不许,为了这件事也值当生气?”圣上将人扳过来,啄了啄她的唇,“朕换些别的赏你就是了。”

    云滢小的时候很少收到别人的礼物,因此尽管福宁殿每日都要派人送些东西过来,但对圣上赠她之物都十分期待,她抿唇一笑,将所有的阴霾尽数去了,“官家日日都让内侍送东西来的,不是御膳,便是什么旁的贡品,还要赏我些什么?”

    她眸含期待,见圣上越挨越近,气息如羽毛一般轻轻拂过她耳边,语气却含了些调笑的意味。

    “不若赐给阿滢一个皇子,怎么样?”

    圣上俯身轻吻,还未及那一片细腻肌肤,就被女子推拒在了中途。

    “皇子这种哪里是说有就能有的?”云滢颊边的红热比春日里的唇间樱红颜色还要浓些,“这事儿得看天意,也得官家常来才行。”

    如今宫中官家的骨血只有两位,皇帝夜间如何云滢自然是清楚的,太后怀疑过圣上那方面的事,但是太医日常请脉也说无碍,虽说她如今没有身孕,只是从前后宫也不见嫔妃生养,因此内廷也没什么关于会宁殿的流言传出,她对这事也就随缘了。

    两人亲热腻歪都没什么,但云滢却害怕圣上索要过甚,她一会儿便不大好去清宁殿了,她离皇帝稍微远些:“但是现在不行,老娘娘见了要笑话的。”

    她偶尔抬眉轻怨,眼中别有一番潋滟:“横竖太后娘娘笑的时候官家不在眼前,圣上自然也便体谅不了我的难处。”

    美人的肌肤胜雪,柔如凝脂,即便男子不是那种激狂之人,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但是事后也能瞧出不妥,太后在宫中数十年,这些事情还是懂的。

    “而且这几日太后有些头疼,我想着不如斋戒清净几日,再给老娘娘祈福,尽些孝心。”

    云滢这样说,自然是不叫圣上沾她身子的意思,皇帝每两三日也会到清宁殿尽孝,对太后的情况也算是知道许多,他纵然与云滢情热,但也不至于一定要现下得到,便微蹙了眉头,说起太后的病来。

    “太后要强,往常身子也好,这两年却渐渐有了卒中的前兆,本来季节更替的时候凤体便弱,经了一场气后彻底激出了往日隐痛,太医开的方子吃着也不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