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留在宫中,好歹还能有个一官半职,比出去做些体力活好上太多。

    长生从来都是旁人给什么,自己便受着什么的,难得有云滢这样问他,便行了一个叉手礼:“这些日子忙着随驾的事情,奴婢其实也有好久没有见过她了,回去说与她知道必定高兴。”

    云滢同他说完这些体己的话,便叫他端了茶壶茶盏随在后面,她也不好出来太久,“这茶炉烫些,你仔细一点。”

    圣上要是用心去问,云佩同内侍的事情自然瞒不住,不过自从云滢册封以后,他们的来往就更谨慎了,圣上只知道她还有一个姐姐在宫中当差,多余的宫人私事不会多问。

    她对一个普通坤宁殿的内侍,自然不用太在意会不会烫到手的问题。

    “这些时日凝清殿住进来一个姑娘,说是娘娘的新养女。”长生端着茶炉,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娘子须得留心一些。”

    他所能知道的事情并不多,也不知道这些能不能帮得上云滢,便只能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云滢。

    这件事情云滢知道的可能比他还早,她虽然不愿意皇帝过去,但终究也管不了皇后,“宫里娘子养女儿又不是头一回了,娘娘乐意,剩下的便全看圣上心意,我有什么好在意的?”

    长生摇了摇头:“往常娘娘的养女都是规规矩矩的,但是这位主儿却是被偷着送进来的,听说是国公府花了好大力气才寻来的,说是来路有些不正。”

    本来这些只是传言猜测,但是昨日凝清殿安置,他却是亲眼见了一个宫外打扮的女子被好几个宫人送进了内殿,他才当真觉得有些不对。

    云滢眉头微拧,原本唇边的浅笑也消失不见了,她缓缓开口:“这些话你是从哪听来的?”

    一个皇后身边的内侍,就算是有泼天的胆子,也不能随意污蔑中宫,何况又是进献给圣上的女子,就算是要床上本事了得的,总不能是秦楼楚馆里出来的货色。

    国朝严禁官员宿妓,圣上带头睡粉头儿,这传出去官家还有什么脸面?

    “是一名新近在娘娘身边受宠的内侍,奴婢原先同他是住在一个屋子里面的,后来他才分到了单间去。”

    长生见云滢面上神色略有不悦,欲言又止,“他被娘娘赐了新名字,生得清隽漂亮,人又柔顺,常一个人在内殿服侍皇后娘娘的。”

    云滢不说话,但是长生也知道她想问些什么。

    “那个内侍,现下名唤长膺。”

    第54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云滢从殿外进来的时候正巧圣上也将河间郡王的功课都问完了, 他见云滢用帕子隔着茶壶斟茶,不禁蹙眉:“拿些温水就成了,这么远的路, 也不怕弄到身上烫坏了你。”

    “官家这是说什么话,好像说的我什么也不会一样。”云滢拿沸水连续三次冲泡了茶盏中的白色茶末, 等到茶汤乳白才放下去斟第二杯,语带微嗔:“是我自己情愿服侍, 便是烫坏了我, 也与七郎不相干。”

    “怎么与朕不相干, ”圣上放松了坐姿,略靠在座上, 执起她微红的手细细端详:“烫坏了你, 朕要心疼的。”

    云滢不想圣上还会在旁人面前说这个,急忙将手从他掌中抽出, 仗着河间郡王瞧不见, 轻轻用绣履的翘头碾了一下圣上的皂靴,“孩子尚在,亏官家好意思!”

    圣上轻瞥了榻上那人一眼, 说起来云滢也没比他大多少, 也就是辈分上占便宜罢了。

    想来是河间郡王答的还算不错, 圣上才会在这个继子面前如此和善,云滢亲手将茶递到了河间郡王的手边, 河间郡王立刻站起身来承接。

    他身量颇高, 虽然投向她的目光恭谦有加,但接茶过去的时候云滢倒觉得有些不自在:“郡王也润一润喉。”

    “回去同你娘娘用膳去罢,行宫景致与大内有别,你也该松快一些, 不必终日在殿内用功。”圣上等河间郡王喝过了一口茶,便吩咐他退下:“等过些时日,朕会再问问你的功课。”

    河间郡王应声告退,云滢见他走到外头去,才倚在了圣上怀中抱怨,“这都要到了用膳的时辰,官家怎么不留人用一顿膳再走,晌午的太阳能将人烤出油的。”

    皇帝接见臣子的时候从不吝啬,如果聊事情到了午间,都会赐一顿膳再叫人回去,只是或许是出于这一层微妙的关系,皇帝待这个继子反而不如外面的大臣了。

    圣上在她的指尖上轻咬了一口,他语气轻快道:“原本是想要留的,但是又想一想,留他在身侧,朕也会吃醋的。”

    “我不过是给官家的儿子端一盏茶,你吃哪门子的醋?”云滢嗔了他一句:“没正形,方才那般的正经到哪里去了,也不怕旁人瞧见?”

    “阿滢又不是外人,朕要正经做什么?”圣上笑着拿一道折子给她念:“他是晚辈,你用膳的时候又得替朕关照他,便不像只有咱们两个时那般随意了。”

    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并不用旁人布膳,菜品也是按照喜好随意有那么几样就够了,但有外人在,且不说圣上如何,云滢自己就要正经起来的,而河间郡王为人臣、为人子,承受君王赐膳也是诚惶诚恐,比在坤宁殿用膳还不如。

    那便同平日给臣子赐膳的规矩也没什么两样,多了这些拘束,膳也未必能用得好。

    而云滢平日里多是享受着圣上的服侍,被人看着用膳,现下却不免要有些庶母的派头,对圣上的孩子关照,也叫圣上看着不大自在。

    “了不得,这若是将来我怀了七郎的骨肉,等他落地也得每日陪着用膳,官家这醋得吃到哪年哪月去?”

    云滢莞尔一笑:“那官家岂不是要再也不过来,眼不见为净?”

    “怎么会?”圣上闻言轻轻环住了云滢的腰身,将她揽得更近些:“咱们的孩子,朕视作珍宝,疼爱还来不及的。”

    “再说皇子公主都有乳母陪伴,也不用你喂,”圣上笑着看向她,竟有几分不怀好意:“阿滢紧着朕一个就够了。”

    云滢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但是又反驳不了什么,只好将圣上拿过来的折子念了:“臣周文昌启奏圣上,臣承蒙天恩,出判蜀地三年,又得圣上授同平章事,入阁参议,臣于四月初二携幕僚云斯言启程赴京,四月十五至汴梁,上感天恩,特呈此表,再拜谢恩。”

    她微微怔住,眼神中慢慢有了惧意:“官家怎么叫我读这个?”

    这周文昌就是韩国夫人的丈夫,表字嘉鱼,皇帝将他贬谪出京,突然召回来或许还有旁的缘由,但是他带了自己的叔父入京,这倒是叫她觉得,圣上是有意叫她来读这道表的。

    “周文氏送了你那么多珠翠,岂能只图来行宫这一件事,少不得为她夫君奔波谋划。”

    圣上见云滢面上稍显惧色,便将她揽紧些,“朕又不是要责备你,左右也要召他回来,正好也与你做一个顺水人情。”

    皇帝确实有意召他回京,只是原本没想那么快,周文氏送给云滢珠宝锦缎,这自然是有些犯了圣上的忌讳,然而云滢收也收了,再退回去反而更加不好,便提前下了一道旨意,将他从蜀地召回京了。

    “朕与你在外人看来原为一体,他们觉得你已经应允了,若朕不有些额外的表示,岂不是叫旁人觉得你不值得依靠?”

    既然有人愿意奉承她,皇帝也乐见其成,但是云滢在这一方面还缺少经验,青涩得很,她或许只当这些是正常的人情来往,又是难得有人求她,愿意表现一些,但是命妇们却暗里期盼着换来更多的利益。

    他不能在外人面前叫她没脸面,而且她也不是一个全然不听话的姑娘,这一回不过是有些苗头便被他知道了,只要嘱咐她一次下不为例,她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叔父也被授予了殿中侍御史,隶属御史台之下,若是他有不妥,自然有人管着,阿滢不必担忧。”圣上随手拍了拍她的背:“这一次就算了,下次便得留些心,不许这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