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圣上不用问太医也清楚,这对她的肠胃咽喉都不大好,从前多是云滢来说,他听着就好,但现在竟是反过来了,心下千言,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同她说才最合适。

    两个人现在就是说多少话也不会腻烦,但还没等圣上觉得将一切都说好了,江宜则已经回转了明光堂来,他满脸喜色,向圣上与云滢行礼,“回官家的话,老娘娘和太妃听见之后高兴得不了,说是叫贵妃歇一歇,等两日再去请安,还嘱咐奴婢请圣上现下若是得空,往回心堂去说说话。”

    江宜则称云滢作贵妃,那必然是太后已经准了的,云滢松了一口气,但忽然又有些担心,她不无忧虑道:“中午正是最热的时候,老娘娘要现下请官家过去吗?”

    “太后现下与朕的心情是一般欢喜的,阿滢不必多虑。”圣上吩咐其他内侍赐江宜则一杯解暑的茶,安抚云滢道:“朕去见了太后便回来,先让人将江山图拿给你看,阿滢瞧着喜欢哪里,咱们再说别的事。”

    “玩笑罢了,七郎怎么还当真了?”云滢推他出去,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拽住他的衣袖不放人走。

    “若是再不放朕去,一会儿连教导孩子的太傅和傅母朕都要择出来了。”圣上瞧她反反复复,其实自己也是极舍不得她的,但两人又不在这一时半刻,便笑着催促她道:“阿滢在朕衣袖里找什么呢?”

    云滢不言声,将圣上的暗袖捏了一个遍,当捏到那枚荷包的时候才拽了出来,眉目间欢喜得不得了,“我瞧瞧陈副都知有没有替官家遮谎哄我,原来七郎真的将我的心意笼在袖子里了。”

    圣上无奈地望了一眼闻声出列的陈副都知,又瞧了瞧云滢,温言同她道:“这有什么好骗你的?殿上熏香太浓,又有酒宴,怎好戴你的东西?”

    无论男女,都爱夸耀心上人送的东西,圣上也不能免俗。

    但有些事情又不是摆给人看的,两个人之间的绵绵情意是他与云滢之间的事情,没必要为了显示而拿到这么嘈杂的地方,万一被酒渍所污,便白白费了她一番心。

    “那我簪着七郎送我的玉钗到处招摇,想来官家必然是不赞同的。”

    “这玉簪除了质地尚可称道之外也算平平无奇,旁人见了不知道你在招摇,还当你是节俭。”

    圣上淡淡一笑,他于书画金石之外,偶尔也会雕刻印章,不过趁着她睡着的时候做一支玉钗还是有些为难的。

    但是这些难处,当然这制钗的匠人不能说与她知道的,两人的手艺只能说是半斤对八两,她便要来取笑了。

    云滢见圣上说完那番话后又将荷包取了回去佩戴在腰间,不免得意了起来,明知故问道,“那圣上现下怎么又肯戴了?”

    圣上想要像往常一样,敲一下她的额头,忽然想起来她现在有免死金牌傍身,最终也只是瞥了她一眼,真的吩咐人去拿了图册过来,自己向外走了。

    云滢看着圣上逐渐严肃起来的神情,忍着等他走了才转过身去靠着仰枕偷笑。

    岫玉面带喜意地走进来,瞧圣上虽然走了,但贵妃还是高兴得很,便躬身请示道:“娘子,官家吩咐说您方才一口膳都没有用,如果想用些什么,就直接叫膳房做了送过来。”

    云滢摇了摇头,她心里不痛快的时候懒待用膳,现下心里欢喜得不得了,也一样吃不下,“用完膳就得吃那些安胎的药,我才不吃的,等圣上回来一块用晚膳就好。”

    ……

    太后在会君山附近的回心堂住着,而太妃住在旁边的远条馆,这地方清幽,又方便直接引入活泉,两人常常相伴游山坐船,几乎是不出来的。

    圣上进来的时候,张太后正在与太妃下棋,张太后执白,太妃执黑,而杨太妃见圣上进来请安,便将手中捻着的棋子随手放了回去,笑着起身颔首:“太后今日兴致高,棋风强劲,妾是杀不过您的,还是请官家相陪罢,改日官家不得空,娘娘再唤妾来。”

    “七郎这样静悄悄地进来是想要吓唬谁?”太后微微一哂,但还是招手叫他坐到身边来,对杨太妃笑道:“你也真是的,吾刚赢了你十几个子,这就想要溜走了?”

    杨太妃一向是知情识趣的人,她清楚太后请皇帝来是有要紧的事情说,虽然她同太后关系好得紧,但如果太后还不想叫她知道,那她早早闪躲了才是正经。

    “谁叫官家来得正巧,就请圣上尽一尽孝也是好的。”杨太妃向太后福身告退,“妾还有些经书要诵,都是在佛前发过大心愿的,不敢有拖延。”

    杨太妃出了回心堂往外走,宫人们将拧过温水的帕子双手呈给圣上擦脸,之后又拿了下去。

    “外头这样热,难为皇帝还立即走这一遭。”

    太后也不在意下棋这一点事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圣上,她今日高兴也高兴过了,倒是想起同皇帝算这个帐来了,“总和皇帝说,你这个年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哪能早早定下旁人的儿子做太子呢?”

    这桩事她原本就不赞成,圣上过继一个孩子在身边也不是不行,毕竟先帝也这样做过,那是为了招来自己的孩子,像是先帝也养了一个继子,但是先帝从来便不是真心的,仍旧盼着能有一个真正的皇子出生。

    虽然圣上是嫡子也是长子,但那也是因为后宫中皇子不易成活、多有夭折,一直到先帝五十五岁之后,内廷才再无子嗣出生。

    “虽说天子之梦是应上天之兆,但是总也有苍天见怜的时候,”太后想起他在自己病榻前说的那些叫人难过的话,把棋子丢回了玉匣,略有些责备的意思:“叫人厚赏周王府,将人家的孩子还回去罢。”

    这个孩子是养在皇后身边的,圣上虽同她说决议立储与皇后的干系不大,但那疑心的种子已经种下,即便圣上同皇后的关系并不好,完全没有必要为了皇后遮掩,太后想起来还是会有些不舒服。

    “七郎得多为自己的骨肉想一想,”太后人虽然已经年迈,但是还是忍不住会替皇帝操心这些事情,“当断则断,无论云氏腹中这个孩子是男是女,只要你在一日,就不该叫他成为人心所向之主。”

    云滢能下狠心损伤自己的身体,其实她哪怕知道里面或许有一点算计的成分,但也不是没有动容,只是皇帝连续这样越级晋封,太后也觉得十分不妥。

    可是她最终还是允准了圣上的提议,除了因为要顾全儿子的颜面,也是因为有意要彰显圣上一旦有亲生骨肉,那么继子是一点妄念也不该存有的。

    圣上去拿棋子的手一顿,这些他不是没有想过,云滢这一有孕,固然叫他欣喜,但是从前所定的事情,便得悉数推翻重新敲定了。

    “太傅同朕说,介仁的书读得还是不错的,”圣上勉强笑了笑,同太后说道:“不过阿娘说的也在理,若是贵妃生下皇子,朕便下旨册立东宫,再绝了旁人的念想不迟。”

    太后瞧他肯听,便不再多言,毕竟她同皇帝的关系现下处于一种又亲密又小心的境地。

    他们像是母子一样随口说笑,但又不得不时时刻刻拿捏分寸。

    “吾知道你今日高兴,但七郎未免也太高兴了一些。”太后的语气亲昵起来,她慈爱地责备着圣上:“官家怎么像是孩子一样,大殿上失仪,还直接就封那孩子做贵妃了?”

    “要吾来说,你既然喜欢她,那便先晋一个贵仪也使得,等生产后再论功行赏,四妃里面你随便择位置,岂不是更叫人宾服?”

    太后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对待后宫封位的随意,其实皇帝是可以拿捏封赏的分寸,叫嫔妃们心中得到安慰的,或者将这件事交由皇后来做,也叫人心服口服,但是皇帝可能觉得没有那个必要。

    “不过是迟她几个月的事情,走个过场也就成了,七郎怎么比人家一个小娘子还心急?”

    要真是生下个皇子,圣上封也就封了,现下云滢只是有孕,便直接封到顶了,那以后要是圣上真的得子,那还怎么封云滢?

    “皇帝别忘了,柔嘉出生的时候,周婕妤不过就是个郡君,吾知道延寿公主因为生母的缘故不大得你的喜欢,但王氏出身极好,彼时有孕七郎也不过是高兴地叫人赐了些珠宝锦缎。”

    太后虽然人端庄,但年轻的时候是个艳丽的美人,那一双眼眸即便是经历过病症,还是显得明亮锐利,能直直看到人的心底:“你却将贵妃留在明光堂,虽是舐犊情深,可这不单单是叫嫔妃们心寒,也叫皇后难堪。”

    圣上往常都是将有孕的嫔妃托付给皇后来抚养的,但这次却纡尊降贵,想要亲身照拂云滢,这叫太后觉得好笑的同时,也隐隐有些忧虑。

    后宫之中母凭子贵的事情不少,但是圣上对孩子的疼爱,或多或少也与这些孩子的母亲有关系,且不说圣上一个男子能坚持多久,这种举动无疑是向内廷与宗亲们释放了一个中宫地位不稳的讯息。

    “她若有了皇子,当然还有另外的封赏。”圣上平静地回望太后,“内廷娘子除了阿娘与太妃择定选出的那几位,便是皇后与几位嫔妃引荐,朕赐予她们名分便已经足够,至于旁的嫔妃寒心与否,朕也无心顾及。”

    “朕不过是想着亲自抚养一个孩子,又碍到旁人什么呢?”圣上浅笑着同太后说话,神色淡漠:“若是谁有怨言,大可以寻朕来,不必扰阿娘的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