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滢也没料到芸儿还能有敢告发皇后的时候,颇有些意外,但不论是为什么,也愿意叫她衣食无忧些:“七郎要是不放心她将宫闱秘事说出去,不妨就从太医院里拿些药丸当作蛊|毒吓唬她,她才能识得几个字,有了太医在一侧说些理由诓她,谁还敢同人嚼天子的舌?”

    她笑吟吟地看着皇帝,笑着催他:“七郎,好不好?”

    这种孩子气的事情,也就是她能想得出来,但也不失为一件善事,圣上叹了一口气,“都由你。”

    “朕就算是不为旁人想,也是要为你和孩子积些福,”她像是一只猫伏在自己怀里似的,教圣上心内的烦乱也少了许多,昨夜太后叫人对皇后施刑,圣上在赐死与否之间也有几分为难:“等将来回銮,朕会叫秦氏去佛寺里待着,非死不得出。”

    皇帝对待皇后,或者说已经是秦氏的态度实在是有些决绝,叫云滢总觉得不止是那一点事一样,她印象里圣上并不是一个随意杀人的暴君,但是对皇后却已经动了杀心。

    “七郎,皇后,不,秦氏就那么叫你生气吗?”

    “中宫失德,便是祸延三族也不为过,”圣上安抚地拍了拍云滢的手,专心致志地在看她:“朕也不想欺瞒阿滢,昨夜确实有过赐死的想法。”

    “倒不全然是因为朕生皇后的气,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后,将来总是要立你的,”圣上顿了一顿:“秦氏百年,根基深厚,万一将来有变,朕怕养虎遗患,她一旦从佛寺中出来,怕是会伤到你的。”

    秦氏说起唐高宗与王皇后、萧淑妃之事,其实反而给皇帝添了警惕。

    高宗赐死自己的发妻和曾经宠爱、甚至为自己生儿育女的嫔妃并不是因为昏庸懦弱,他身为一代英主,当然不是因为懦弱受到武氏的威胁,而是王萧虽然被废,但仍能和外界互通,他自己深觉世家之势难以权衡,担心将来她们现下不死,以后会危及自己选定的妻子。

    其实秦氏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那个时候皇帝同她感情未深,想着名分既定,断然不会轻易改立中宫,给个妃妾的名位,叫先后日子不那样凄苦,但实际上元后活着,哪怕废后同她没有深仇大恨,也不曾冒犯过她,但这本身就是对她的威胁。

    “今天这些人在朕面前吵个天翻地覆,分成两派,所求无非两件事,”圣上同她说起朝堂上的事情,也不觉得有什么忌讳之处:“他们一面是劝朕不要轻易动摇中宫,另一面是请朕追封元后。”

    云滢听到那句“将来总是要立你的”,心内已如泉水咕嘟,澄澈一片的心绪翻涌得厉害,她怔怔地望向皇帝,檀口半张,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是。

    “那圣上是怎样想的?”云滢觉得呼吸有些艰难,她心里似乎有什么温热柔软的地方被打开了一角,里面的欢喜与甜蜜不自觉地涌了出来:“七郎答应他们了吗?”

    圣上不是因为她有了孩子,想给孩子一个嫡出名分所以才会立她做皇后,这一点她还是很有自信的,是因为他喜欢她,在意她,把她当做妻子一样喜欢,所以才会把这个名分给她。

    他说出口的话,一向都是能做得到的。

    孩子只不过是叫她封后少一些阻力,即便今日有孕的是别人,皇帝也只是会把孩子记到她这个嫡母的名下,不是叫别人做皇后。

    不过元后那个倒也是件难办的事情,时间总会掩盖一个人的错误,元后被废是理所应当的,但是添加上被人谋害的冤屈,似乎这些从前的事情都可以一笔勾销了。

    圣上见状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朕预备追封她做净仁仙师,至于秦氏,暂且着人看守在佛寺里,不许与外界有通,若她当真要自绝于朕……就是朕要狠心,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那些大臣只能瞧见他对秦氏的心狠,以为皇帝多少对元后旧情未断,所以才会有此一事。

    云滢虽然总觉得秦氏私底下的事情不知道还有多少,但也能听出来圣上话里的意思,这大抵已经是秦氏最后一次有机会活命,全看她自己珍惜与否了。

    但是元后的追封是从了佛教,而不是依附皇帝庙,这叫她多少有些意外。

    “人死如灯灭,封号就是再好听,也不会知道,不过是叫你将来难做,”圣上将云滢看了又看,目光里透露着坚定:“便是贵为天子,朕也没有办法叫所有人都称心遂意,只能叫你站在与朕一样尊贵的位置,如此而已。”

    即便是他,也没有办法叫人时时刻刻都高兴,但是他能让云滢做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女子,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欺负她。

    而就算是他,也是舍不得的。

    “以后不会有人再教你受委屈的,这些外朝的人不行,朕也不会。”圣上轻抚过她脑后青丝,叫她靠在自己肩上,“太后这些日子还在气头上,过些时日朕会同她再去提议。”

    他现在已经与以前大不相同了,那段幼龄登基,作为少年君主大权旁落、身不由己的岁月已经过去,作为统治着整个国家的君主,他有足够的权势来叫她无忧无虑,给自己心爱女子所喜欢的一切。

    他清晰地明白自己喜欢的是什么,就不会再有别人来伤她的心。

    她不爱守规矩,他就将她变成皇城里的规矩,那就可以不守。

    于他而言,她本来就像是天边一轮皎皎明月,从前如此,以后也是一样的。

    圣上说这些本来是为了叫她高兴的,但是云滢却伏在了他的肩头轻声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可爱可怜。

    “这是怎么了?”圣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是朕说错了什么吗?”

    “七郎,我只是高兴,有一点说不出来的高兴,”云滢摇了摇头,有些哽咽地依靠在他的怀里,“我知道你待我好的,哪怕如今有孕的不是我,而是后宫中哪位别的娘子,你也会有意立我的对不对?”

    “怎么会呢?”圣上笑着看这一张牡丹含露的美人面,亲了亲她湿漉漉的眼角,“不会有别人的,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傻姑娘,”他面上含了清浅笑意,满是柔情地注视着她:“有什么好哭的,快别掉金豆子了。”

    第68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

    圣上越是这样说, 云滢的眼泪反而愈发止不住了。

    “七郎,你怎么突然和我说这种话?”云滢见圣上要传人进来拿帕子,忙摇摇头, 不许他这么干:“别叫人过来,让内侍和宫人们见到了还以为咱们两个吵架吵得厉害, 七郎将我说哭了呢。”

    其实她想的是,万一叫人觉得自己是因为能做皇后而太高兴, 一时间喜极而泣, 好像多么小家子气, 上不得台面一样,就算是知道真相, 知道贵妃是因为圣上说几句甜言蜜语哄哭了, 那她就更没面子了。

    云滢亲了亲他的面颊:“七郎同我说说别的话,我一高兴, 自然就不哭了。”

    “朕虽然喜欢你在御案上梨花带雨, 但这个时候叫朕看着你满脸清泪地坐在这里,便是连一杯水也喝不下去的。”

    圣上习惯性去拿起桌案上的茶盏,却发现桌案上摆着的是温水, 才想起来哪怕天子的私库里面有许多上等的贡茶, 但是每每他回到明光堂, 都会与云滢一起喝温水,或者是一些祛暑生津解渴的熟水饮。

    便略带了些轻薄意思取笑她道:“虽然这不是福宁殿, 但阿滢每次来朕的书房都是会哭的。”

    “七郎能不能正经一些, 你也不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稍微注意一点,堂堂天子,叫人听见这种话成何体统?”云滢的手搁在小腹上, 像是替谁捂住耳朵似的,“这些话是小孩子能听的吗?”

    他总是这样,平日里比谁都正经,可是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动不动就要欺负她的,从前这时候说不定要占她多少便宜,也就是现在碍着两人共同孕育的骨血,皇帝也不好将她怎么样的。

    “我第一次见陛下的时候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您问一句我答一句,头都不敢抬,觉得官家威严极了,像是九天上面的金乌,看一看都觉得耀眼夺目,不敢直视……”

    云滢每次铺垫这些好话的时候,总会有一句气人的话在等着他:“谁想到现在竟是这样不正经,要是知道圣上这样,我哪里会看上陛下这般的男子。”

    他们刚开始的时候圣上哪里会有现在这样多话,便是同她行云布雨,怜惜她不适应,也只是动作上柔缓一些,像是现在这样她是从没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