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百鬼都敢杀的人,无法理解那劳什子水鬼有何可怕,但看到谢清辞的模样,却不由得认认真真琢磨起来。

    那句话既然是什么“烛火灭,水鬼出”,那想来也有最简单法子可解——

    只要他跟去,在有烛火将要熄灭时点燃,他这病秧子哥哥,不就能放心泡那药泉了么?

    *

    萧棣径直回房,拿出火折子轻轻一擦,火光跃动,映在他黑沉的眼眸之中。

    他安心了几分,吹熄火折,藏在怀中。

    略一思索,又将前几日服下的药藏在柜子深处。

    这漠北的药乍看和夺人性命的毒区别不大,太医见识少,只当他确是被人下了毒。

    虽然自己吐了几口血,但赵婕妤已命丧黄泉,赵家人颠沛流离,燕铭碰了一鼻子灰在家中思过,许徽舟也终于即将进京。

    若是旁人,自然会觉得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萧棣却觉得这是空手套白狼的好买卖。

    他向来不习惯把自己所受的伤归结到代价里——

    那几乎不值一提。

    萧棣冷冷勾起唇角。

    说起来,赵家离京后,许徽舟一家正在来京的路上。

    他之前在军中,事后又种种反常,定然是知晓了被刻意掩盖的秘密。

    等他到了京城,想必真正的热闹就要来临。

    *

    暮色降临,谢清辞换好了衣衫,他身子虚弱,又是奉旨前去,便坐了肩舆,点了四五个随从,一起前往西苑温泉。

    萧棣始终在院门口的蒲团上冷冷坐着,脸上挂着世事与他无关的漠然。

    然而等谢清辞前脚一走,他登时纵身而起,如同矫健警惕的小豹子,在夜色里轻而敏捷的紧随在谢清辞肩舆之后。

    大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西苑。

    西苑温泉奢靡华丽,温泉汤池在汉白玉楼台之上,四周皆是垂地绯色纱幔,望去极为旖旎。

    一盏盏灯笼点缀在纱幔之外,在水雾中晕染出温柔的光晕,极为撩人心魄。

    宫人们轻手轻脚的打起隔扇帷幕。

    直到此时,趁人不备隐匿在屏风后的萧棣胸口一热,才意识到要发生什么——

    他想着别让那烛火灭掉,一心要看看那烛火到底有多少盏。

    甚至在此之前忘了谢清辞要在此褪衣沐浴……

    萧棣浮想联翩之际,不由面红耳热,胸口倏然狂跳。

    不过片刻,他又巧妙的安慰了自己。

    他又不是蓄意偷瞄,在此地偷偷藏匿也是免得哥哥害怕,才不是想偷窥哥哥……

    热气弥漫,谢清辞身上特有的微含草药味的甜香丝丝缕缕的飘散而来。

    萧棣舔舔唇,悄无声息的趴在屏风侧面探出头——

    想着是时候该去数数灯笼了。

    水汽弥漫,雾气蒸腾。

    萧棣双眸倏然睁大——

    在这温软迷离的气息里,谢清辞背对着他,光洁纤细的肩头脊背透过袅袅水汽若隐若现。

    肤色莹白光洁,在轻雾中如发光的羊脂玉。

    萧棣喉结滚动,目光急切的向下划去——

    可惜烟雾弥漫,只依稀看到白皙长腿一闪而过,谢清辞便如一尾灵巧的鱼,倏然沉如池中。

    哥哥端坐在温泉池,只露出清瘦肩头,说不出的矜持尊贵。

    萧棣隐匿在屏风后,轻嗅水雾中谢清辞的味道,回味着方才的惊鸿一瞥,如小兽般眯起眼眸。

    虽只有一眼,却惹得人心怦然跳动。

    夏夜的风吹得欲/望饱胀,心中渐渐涌起贪婪和占有。

    他不由得胡思乱想,都说那水鬼专挑美人。

    真不知世间哪种美人,能和哥哥相比?

    看到谢清辞已浸在温泉中,萧棣恋恋不舍的将目光转向温泉旁的灯盏,能被望见的大概有数十盏,散发着一团团幽幽光晕。

    夏夜很静,偶尔传来几声蝉鸣和水波的荡漾声,联想起那几句流言,倒真有些让人后背发麻。

    谢清辞在汤池中蜷缩成小小一团,盯着周遭的灯盏。

    重生以来,他每日都在恐慌自己的身体被那不明不白的剧情夺走,再次上演令他痛不欲生的剧情。

    这地方阴气森重,谢清辞查看着周遭环境,不由得提起警惕。

    因为心下不安,虽在温泉汤池中,却总是忍不住喊人。

    “春柳,现下是几时了?”

    “春柳,可有茶水?”

    “……”

    春柳望着主子被热气烘出绯色的脸颊,哭笑不得,眨了眨眼悄声道:“殿下是不是害怕了?您说了,不会有水鬼的。”

    谢清辞一窒,他的胆怯已经明显到让春柳一眼看穿的地步么?

    看出他恐慌的不止有春柳,还有屏风后的萧棣——

    哥哥在温泉池里如此害怕,若是再有烛火熄灭,定然更是惊恐吧。

    萧棣沉静的望向温泉旁的百盏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