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星夜止步不前,一直跟随着星夜,存在感却接近于无的小太监上前询问:“皇子殿下,不如奴婢去将他们赶走?”

    不远处有一群穿深黑色长袍的少年,少年们围成一圈,显然是在欺负什么人。

    听见小太监的话,星夜好像才回过神来,他轻声道:“去吧。”

    小太监依言上前,不知道对黑袍少年说了些什么,他们立即跪下,惶恐的眼神看向这边,星夜随意地挥了挥手,眉眼间已经带上倦色,转身欲离开,这时他却听见少年的声音:“是皇子殿下救了臣吗?”

    少年的声音十分沙哑,像粗粝的沙子磨在粗糙的砂纸上的声音,不知道小太监对他说了什么,他接下来的语气带上来两分争辩的意味:“臣想亲自谢过殿下。”

    在月色下,星夜看见少年浑身已经湿透了,而他身后是一个水桶,不难看出少年身上水迹的来源。

    小太监见主子停下,瞪了少年一眼,小跑到星夜面前躬身解释:“他们都是上京勋贵家的孩子。”

    这是解释为什么他们这么大胆的原因。

    禁宫侍卫分为三类,一类由景昭帝亲手选出的龙禁卫,在宫中值守要处,一类是平民参军后选入禁宫,通常值守宫门各处,最后一类便是上京勋贵组成的禁军了,他们中有人或许会被景昭帝选为龙禁卫,有人或许会出宫外不必参加武举,直接成为武将,这也是给勋贵子弟的一个荫蔽。

    星夜点头,吃过饭后他实在有些困倦,小太监也看出来了,于是他转头对少年们的语气更加恶劣了些:“还不快走?在禁宫中如此喧哗,你们的统领就是这样教你们的吗?”

    跪在地上的少年们躬身后退,有人扯着狼狈的少年想要将他一并带走,少年却挣扎起来,也不知道方才被压着欺负怎么也不反抗的少年是怎样忽然生出力气的,他挣脱了比他不知道高多少的少年,踉跄着跑到星夜身前,重重跪下:“臣谢殿下救命之恩。”

    星夜本来掩着袖子小小打了个哈欠,却没想到面前忽然多出一个人来,星夜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小太监也连忙将少年挡住,声音尖锐:“你大胆!”

    这一套动作下来,星夜的瞌睡也没有了,他干脆蹲下身,与少年对视,于是星夜很快发现,少年大约不只是被浇水这么简单,他的头发披散着,被剪得七零八落,因为兜头灌下的水而紧紧贴在头上,星夜迟疑着伸手,替少年将额头出狼狈垂下几乎遮住眼睛的发丝拨到后面。

    少年一动不动,僵着身子任由星夜温热柔软的手在他脸上移动。

    很快少年光洁玉白的额头与一双桃花眼完完全全露了出来,即使在这样狼狈的情景下,将脸完全露出来的少年看上去也只是愈发透露出妖异的美来。

    “殿下……”少年看上去似乎十分受宠若惊。

    星夜却收回手,他道:“谢过了就回去吧,这样会着凉的。”

    “回去了还会受欺负。”少年过分长的眼睫轻轻抖动,如脆弱的蝶翼一般:“殿下,臣叫谢意欢。”

    星夜不认识,小太监连忙解释:“是谢国公府的庶子。”

    说庶子已经十分客气了,事实上,谢意欢是位外室子,只是他娘讨谢国公欢心,谢国公不知为何竟然让谢意欢代替了自己的嫡幼子入宫成了禁军。

    一方面,禁军大多都是勋贵家的嫡子,最差也是庶子,不论是哪一边的都不屑和谢意欢玩到一块,另一方面,虽然禁军没有明确的年龄规定,但入宫的多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谢意欢今年不过舞勺之年,在一众禁军中身份低年纪小,打也打不过,自然就备受欺负了。

    星夜点了点头,他略思考了一下:“那你来长安阁吧。”

    小太监大惊,禁宫之中,长安阁的宫人守卫向来都是参照景昭帝的标准来的,所以长安阁的守卫都是景昭帝亲手划来的龙禁卫,让一位普通勋贵,还是外室子来长安阁做守卫,实在太过抬举他了。

    谢意欢显然也十分震惊,他重重磕了个头,抬起时额头显然已经青了一块,星夜来不及阻止,在谢意欢开口前道:“等你收拾好就来长安阁,会有人为你安排的。”

    谢意欢小心翼翼道:“臣什么都没有,不用收拾。”

    说到这里谢意欢小心抬头瞧了星夜一眼,这一眼之下他眼底快速闪过一丝惊异,禁宫中的确有不少人说这位皇子殿下长得过分好看,然而谢意欢却是不信的,虽然他讨厌自己的长相,但他自恃比他好看的并不多,可这位皇子殿下却着实长得太好看了些。

    他仅穿着杏色宽袖儒衫,头发简单的别了根青玉簪子,在月色下脸颊如冬日檐上阳光下的白雪,唇如三月禁宫西南角盛开的桃花,从谢意欢的角度看,这位皇子的双眸仿佛含着万千星辰,谢意欢想,这位皇子殿下实在该庆幸他生在了这顶顶富贵之地,幽幽禁宫之中,外面太过繁华复杂的世界不适合他。

    于是等星夜回长安阁的时候,除了来时的小太监,还跟着一位长相妖异,浑身湿透的少年,小太监让人将谢意欢带去换衣服,星夜回了寝宫又困了,他打了个哈欠,语气又软又糯:“他看起来并不大。”

    小太监回道:“是,他比殿下还要小两岁。”

    星夜算了算:“那和你一样大。”

    谢意欢换了衣服想来谢恩,却被小太监阻止了:“殿下已经入睡,你回房吧,明日会有人来告诉你怎么做。”

    在小太监看来,从普通禁军到长安阁守卫,已经是天大的荣耀了,但是这在谢意欢看来还不够。

    他好不容易精心策划靠近了这位唯一的皇子殿下,想到国公府策划着如何在启圣节交好这位皇子殿下的父亲和嫡兄,谢意欢眼中滑过讽刺之意,只要是他们想办成的事情,他一定都会让他们办不成。

    启圣节宫宴在各方势力的诸多心思下,开始了。

    许久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皇子殿下同景昭帝出现在众人面前,上一次星夜参加启圣节宫宴,还是一位被景昭帝抱在怀里的小豆丁,如今已经长成翩翩少年郎。

    事实上,这些年除了景昭帝对这位唯一的皇子数年如一日的宠爱外,禁宫外流传最广的便是这位皇子殿下的相貌,可到底见过这位皇子的人不多,对于这种言论大多数人都是抱着并不相信的态度。

    也有人传言那日秦良夜回京带上马的少年郎便是这位皇子殿下。

    那日秦良夜马上的少年郎的确让特意前来看少年将军的人惊艳十分,不知多少本是来看这位无论是身世还是其他都可以写一本精妙话本的少年将军的人,最后都将目光落在了那位好看到仿如仙人的少年身上。

    彼其之子,美无度。美无度,殊异乎公路。[1]

    那之后杏衫少年不知入了多少人的梦中。连带这上京的杏色布料价格都翻了翻,即使是这样也供不应求。

    大部分人当然不会相信这样荒诞的流言,皇子殿下怎么会和秦良夜同乘一马?

    可今日宫宴,在景昭帝与星夜落座后抬首的众臣,终于看见了这位皇子殿下的样貌,很多人不禁冒出与谢意欢一般的想法。

    这位皇子殿下,实在好看得有些过分了。

    星夜自然察觉到了许多人投在他身上的目光,他并不喜欢被人这样看着,不过好在他已经习惯了,此时他的注意力全在下首的秦良夜身上,见秦良夜看过来,他立刻露出一个十分明亮开心的笑来,颊边的酒窝仿佛淌着蜜。

    下方的嘈杂之声一静,随后才在进场的歌舞丝乐之声中渐渐恢复。

    接下来就是景昭帝封赏诸将,群臣献礼恭贺,星夜觉得实在无聊,在秦良夜被封为武安侯后,很快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他出去后不久,伏玉也离席了,只剩下景昭帝一人应付各怀鬼胎的群臣。

    眼见秦良夜身体动了动,景昭帝冷冷瞪他一眼,秦良夜敢离席,他就让秦良夜三个月见不到星夜。

    秦良夜之好无奈坐下,继续和众位恭喜他的朝臣推杯换盏。

    夜凉如水,天边静静挂着一弯月,分明是很常见的景色,星夜却看得兴致勃勃。

    “星夜以后想做什么?”不知何时走到星夜身边的伏玉忽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