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节分明,修长如玉,仿佛天生就该手执墨笔,论天下要事。

    璨如身子稍稍往后,离开了他余光所及之处,悄悄地看他。“郎君,你为什么突然如此厉害了,感觉什么都会。”

    本是无心之语,可李宗仪笔下的墨,突然晕了开来。他顿了顿,轻笑道:“或许你夫君是哪位先贤转世吧。”

    璨如没再与他说话,只静静的侧过脸瞧他,还特意避开他的余光。

    为什么最近会总想起他呢?吃饭的时候想他有么有吃,睡觉的时候想他有没有好好休息,在路上担心他会不会太累。反正不管她在做什么,总是能莫名奇妙地与李宗仪关联起来。

    这是喜欢吗?像郑盈说的那样。

    她双手撑着下巴,就像现在,她能安静地坐在他身边,都觉得很安心。

    璨如端了烛台,“郎君,你写吧,我去睡了。”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答案在她心里,隐隐浮现,却又暂时还没想好该如何去应对……

    第30章 心动

    这天,马车早早启程,前往此行的最后一站,江和。

    这一处也是李行台月前失踪之地,流民暴起,匪盗猖獗,若不是那匪徒收了钱又心生畏惧,将李行台私下带走上了水路,又幸得徐延一行相救,这次怕也是回不来的。

    因为马车里多了两个女孩儿,四周的防卫又严实了许多,顺源的府兵加上昭阳公主府带出来的人,足足有六七十。即便如此,众人依旧不敢掉以轻心,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紧盯着周围的响动。

    璨如与郑盈待在马车里,快被晃的睡过去。

    经过几日的休缓,小公主的精神终于好了许多,不像之前那般恹恹的,却也轻易不往徐延跟前去,平日只跟璨如窝在一处,仿佛一夜之间便多了几分疏离与客气。

    “璨璨,你会骑马吗?”郑盈如凝脂玉般的手臂撑在窗柩上,不时向外探去,目光稳稳的落在远处似是要破雪而出的绿芽上,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前方策马而立的背影。

    这些日子两人已经熟络了起来,这位小公主虽身份尊贵,却难得没有什么架子,跟人聊天时也是自如随意的,璨如便也渐渐放下来原来的拘谨。

    “我不会。”她看着远处并肩策马而立的两人,面上有一丝羡慕,而后语调微微上扬,“但李宗仪会。”

    小风吹拂在郑盈的额发上,掸出一抹温柔的弧度,她隐隐感觉到身边这姑娘有些不一样了。来的路上明明不情不愿的,到了她夫君身边后,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浑身都散发着一股暖洋洋的味道,如春日的花蜜一般。

    “璨璨,你是不是很喜欢李大人。”郑盈故意要逗逗她,自己的恋情如此坎坷,如此难过,这身边偏有一对已经修成正果的夫妻蜜里调油(不是),“可为什么李大人都不回头看你一下呢。”

    小公主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璨如心知她是在与自己调笑,心情还是不免低落了一下。前方那道高大的身影,后脊挺直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不时侧身与徐延说着什么,薄唇微启,目光时而凝重,时而松缓。

    她透过小公主掀开的窗帘去看他,从出发到现在,却从来没见他回头过。连那位大人都偶尔回过身来瞧一瞧她们,偏李宗仪没有,她不免有些气馁。

    “我……我不知道我对他是什么感觉,只像你说的那般,有时候总想着他。”璨如微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道,耳垂悄悄红了一块儿,慢慢红晕慢慢延伸至脖颈。

    “那你完了,你定是喜欢上李大人了。”她笑着说道,虽然知道他们两人是夫妻,可世上夫妻成了冤家的例子比比皆是,不一定是都是相爱的。她紧接着说道:“那李大人喜欢你吗,他好像很照顾你,可又偏偏少了些什么的感觉。”

    这两人在一起的感觉总让郑盈觉得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璨如刚刚是直起上身的,为的是能更清晰的看见前方的人,此刻却沉下腰,不再往外探去。

    她微微低头,垂下眼,修长的睫毛盖住了她年少的绮思,“他……许是喜欢我的吧。”她说的喜欢,是单纯对一个人好的那种喜欢,并不是指男女之间的情爱。

    李宗仪确实对她好,各方面都无可挑剔,从生活到学习上,他都是一个好老师,却也恰恰证明了他对自己只是如家中的一个妹妹般,处处照顾妥帖,没有更多一份别的的心思。

    不像自己,慢慢迷失在了这些温柔里。

    郑盈却没听出来其中的深意,只以为他们夫妻是相爱的,也放了帘子,缓缓坐下身去,垂眸道:“璨璨,我真羡慕你,至少能跟相爱的人在一起。”

    姑娘语气涩涩的,璨如丝毫不怀疑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能让天底下再尊贵不过的小公主说出这样的话,足以看出她是真的很喜欢那位大人。

    “非他不可吗?”

    璨如不明白,这样一个灵动活泼的姑娘,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与她年龄差这般多的男子。她是大魏最尊贵的公主,天子的妹妹,从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教育,最高规格的礼待,貌美轻灵,仪态端方,谁人能拒绝这样一个女孩儿,谁人敢拒绝这样一个女孩儿。

    郑盈目光突然一下子飘得很远,手指微微用力掐住了自己的胳膊,唇瓣微微动了动,“我喜欢上他的时候,不知道原来那就是喜欢,当我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她说话很轻,马车摇摇晃晃的,一字一句飘散在这片静谧的小空间里。

    直到郑盈在她怀中睡过去,璨如的脑海里都还一直响起那句话:当我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她那么自然的就说出来了,璨如听完只觉得深深地难过,无力的难过。

    徐延能在朝堂上稳居高位那么多年,城府和手段都是郑盈这等涉世未深的女儿家所不能比拟的,他自然懂得权衡利弊,计算得失,所以他不会接受郑盈,也不能接受。

    但凡两人的身份或者年纪换一下,这份感情都不会那么艰难。

    如果郑盈不是天家公主,徐延可以风风光光地把她娶进门,在这个男权世道,不会有人指责一个年将迟暮的男子娶一位年轻如水的姑娘。

    如果徐延年轻一些,哪怕十个年岁,皇家都有可能同意这场婚事,郑盈都能堂堂正正地昭告所有人,她爱的是谁。

    只是郑盈是公主,徐延是朝廷的肱骨之臣,此生注定没有任何可能。

    那我呢?

    她不自觉地把郑盈的经历放在自己身上比对,她发觉,自己好像也在慢慢沦陷……

    李宗仪便像一场温和的春雨,自他醒来的那一天起,她就沐浴在这场温暖又绵长的雨中,被他保护着,温柔地捧在掌心,慢慢忘却了她的初衷。

    原来她是怎么想的?

    璨如想拿回自己的嫁妆,在城郊置几处田地,盖一所小房子,带着絮儿去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可后来,她总忘记自己要做的事,就这样与他一日一日地相处着,开心居多,安心居多,快乐居多……

    “这就是喜欢吗?”她轻轻低喃。

    璨如的心突然跳的很快,比那日从东郊寺醒来时还要快。她突然很想见他,双手有意识地用力按住胸口的位置,想把那股冲动压下去。

    可是到底是没有用的,热烈是因为年少,是因为不顾一切的那份冲动,她的心几乎都要跳了出来,她感觉比松翎小时候玩儿的拨浪鼓还要重,还要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