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增忽得项王相召,

    却不急前往,而是在探听出大概情况后,为保险起见,匆忙修书一封,命人火速将城外练兵的吕布也喊来。

    毕竟这阵

    子急变接踵而来,即便在外人看来,吕布在这楚军中身居高位、资历却轻得离谱,他却已然对这位屡出奇策、执行力极高

    的吕将军充满了信任。

    最让他对吕布高看一等的,还不是对方的奇谋远虑,而是那脾气执拗傲慢的项王不知怎的,尤

    其容易接受他的意见。

    将吕布召来之事,范增虽先‘斩’了,但为免弄巧成拙,还是后‘奏’了一把,派人去通报了

    项羽一声。

    不出他所料,项羽知晓他这一举动后,果真选择了默许。

    于是吕布好端端地练着兵,就被范增派出的

    使者逮住,难以置信地连问三句“干老子鸟事”而不得解后,不得不臭着张脸,在对方的不住请求和催促下火急火燎地冲

    澡更衣。

    接着一路快马加鞭,却仍是成了议中最后一个回城进宫之人。

    一身戎装的吕布,昂首阔步地进到殿中,

    目不斜视地被直接领到曾经项伯之位时,殿中其他人精似的幕僚却都心照不宣地继续探讨着,不曾表露出丝毫讶异。

    经上回之事,他们对明面上身为武将,却不时为项王出谋划策、更难得的是还屡被采用的吕布,不知不觉中已默契地知晓

    要另般对待了。

    即便吕布毫不掩饰自己因被莫名其妙召来这地、听人念叨废话而变得恶劣的心情,将大长腿不雅地搭

    在另一膝上,半瘫坐着,也无人侧目。

    唯有项羽忍不住多瞥了他几眼。

    他看惯吕布风风火火、大喇喇的洒脱模样

    ,这举动旁人做来,他只蹙眉觉不雅、或会开口训斥,但偏偏由吕布做来,却无比自然,透出那骨子里的潇洒不羁。

    也令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当年初出茅庐、年轻气盛,还不会板着面孔维持威严的自己,不免多了几分宽容。

    罢了。

    项羽漠然想:英雄才俊难得,不当以常理约束。

    自项伯背叛后,项羽才渐渐有了遇事不决、召幕僚商讨的苗头。

    但他惯来是个自己拿主意的,而底下人各执一词,说法不一,听哪方哪方都有几分道理,偏就针锋不相容,不免让他头

    痛。

    见他举棋不定,幕僚们更自顾自地争得起劲,主旨也渐渐由据理力争渐渐跑偏,到最后项羽已黑了脸,彻底不耐

    烦了。

    一直分心观察着项羽脸色的范增,见状赶忙出面,趁着霸王还未大发雷霆前,先将此议散了,令众人回。

    幕僚们刚走光,一直维持着同一姿势的吕布,也终于有了动作。

    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光明正大地伸了个懒腰,下一

    刻就似猫般灵敏地窜了起来,高兴道:“可完事儿了?”

    练兵本就累得很,耳边还堆了几十个陈公台似的唠叨鬼在咬

    文嚼字、不住念念叨叨,吕布哪里吃得住?

    那熟悉的枯燥很快召来沉沉睡意,竟是让他在议事才启之时,就神不知鬼

    不觉地使出了睁眼睡的神功,一脸正经地会周公去了。

    项羽瞥了正不住揉着干涩的眼睛的吕布一眼,闷闷道:“尚未

    。”

    吕布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他娘的,都害老子坐着陪了一宿了,莫不是还要再来几回!

    那些个文臣谋

    士的磨叽,他也曾深受其害,眼下又非自己主事,自然不乐意再受这倒霉折腾。

    他一边在心里暗骂这没事儿找事的西

    楚憨王,一边还得暗自磨牙,脸上堆笑道:“大王帐中能人异士犹如过江之鲫,那近百谋臣无不尽心向大王输诚,实不必

    召布这莽夫来作陪。”

    项羽不置可否,唇角却不着痕迹地勾了勾。

    奉先……的确无处不肖自己年少时的直率。

    就如此时,他面上简直就差明晃晃地写着‘别再喊老子来’的急切心思,自己只消一眼扫去,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莫名生出几分欲逗对方的奇怪心思,面孔仍板着,冷然道:“臧荼弑韩广之事,依奉先之见,当如何处置?”

    全程

    溜神睡觉的吕布闻言一愣,得亏有韩信替他谋划过斩刘邦的那迂回计划,好歹将诸侯名姓给记全了。

    他自也记得,臧

    荼曾为前燕王韩广麾下将。

    吕布只怔了一瞬,强大的直觉与执念便起了作用,叫脑海中倏然一阵霹雳闪光,照得他虎

    眸放光,激动道:“恭贺大王!此无疑乃吞燕之绝佳时机!”

    而这憨王每吞一诸侯国,即能让他离杀刘邦的最终目标

    更近一步,哪能叫他不激动!

    这回却让项羽愣住了。

    ……此话何解?

    他极好地掩藏住了眼底的诧异,面不改

    色道:“哦?”

    吕布理直气壮道:“哪怕那韩广真不往辽东,他那辽东王也是由大王所封,违令者当即刻上报,理应

    由大王处置,哪有他越俎代庖、先斩了还来讨赏的?如此擅作主张,岂不是更未将大王放在眼里!”

    却见吕布满脸都

    堆着对那臧荼的幸灾乐祸,得意洋洋地一拍手,张狂大笑道:“那臧贼实在是蠢毒得很,偏却胆大包天,竟敢试图玩弄大

    王心思,将大王当猴子耍弄!却不想想,哪个会舍得放了他原为燕将、现却公然杀了燕王、以臣身弑旧主的大把柄不用?

    在以那些吃饱了撑着的匹夫看来,实是最为伤天害理之恶罪,好使得紧!更不得了的是,倘若大王纵其弑君之罪,那天底

    下人哪还肯信那熊心之死乃是刘贼之谋、而非大王所为?”

    项羽:“……”

    吕布浑然没注意到项羽一下变得难看

    的脸色,说得越发起劲儿,端得是眉飞色舞、激动时还禁不住拍起了自己的大腿:“名其为贼,敌乃可服。他如此授人以

    柄,大王便可师出有名,发兵讨伐之!既燕王无德,不配其位,而楚霸王正气凛然,替天行道,不正可理所当然地将其封

    地收回,纳入囊中?实是妙极!”

    说到这处,吕布忍不住瞟了瞟还一脸高深莫测、笔挺坐姿纹丝不动的项羽,愣是没

    瞅出这憨子这会儿还在斟酌什么,自己却先急切起来了。

    他深知兵贵神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眼珠子溜溜一

    转,索性将心一横,利落冲人结结实实地一拜,沉声道:“区区臧荼小儿,岂需劳烦大王亲自出征?布虽不才,愿于此厚

    颜请缨,只消大王一声令下,布必将即日领麾下兵士启程讨贼,大王扬威!”

    第30章

    吕布方才滔滔不绝, 项羽始终一

    言未发,仍深陷在对其话语的思考里。

    直到吕布忽道出愿受长缨之意,他默了许久, 才猛然回神, 赶在高兴的对方几

    乎要替他拍板决定前, 不假思索道:“不可。”

    他否决得如此利落, 瞬让踌躇满志的吕布呆住了。

    对上吕布错愕

    不解的目光,项羽微微蹙眉,鬼使神差地解释了起来:“奉先所言, 确有几分道理。那臧荼固是擅作主张, 弑旧日君王,

    不可轻纵, 此事却到底为燕人同室操戈。本王只需对那臧荼施以惩处,剥其王位,再于燕另命可用之人王之即可, 缘何夺

    燕之地?何况暴秦初休,百姓饱受其苦,正是各国心王归位, 修养民息之事,不宜贸然再起战事。”

    吕布是听得目瞪

    口呆, 无言以对, 且眼皮直跳,嘴角抽抽。

    这都是哪门子的狗屁歪理?

    若非他亲眼瞅着这嘴上说着漂亮话的憨王

    借着主持分封之便,将那倒霉魏豹硬生生地给赶到了河东、不走心地封了个劳什子西魏王,以此夺走部分梁地的行径的话

    ……几乎都快信了对方的鬼话了。

    被占了便宜的也不仅是那魏国豹子:但凡旧六国王室未出大力的,都被迫徙至偏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