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禁一怔,倒不觉这吕大司马会对项王不利,只不知缘何忽然站起。

    他们正疑惑着

    ,吕布下一刻竟毅然一掀袍袂,俯首躬身,额点地,竟是结结实实地向座上项羽行了跪拜的重礼!

    此举一出,众人皆

    惊。

    若换做旁人对项王行此大礼,那任谁也不觉稀奇。

    偏这吕将军是个直爽又傲气的脾性,平日向大王行礼,大

    多只拱手敷衍了事。

    而项王极爱重他,倒从不计较这些,久而久之,楚营上下对这唯一敢对大王失礼的吕爱将,也是

    习以为常了。

    项羽眼底满是震愕,全然不解从不屈膝的爱将缘何跪他。

    他下意识地步下台阶,于众目睽睽下俯身

    ,亲自上手搀扶。

    以他天生巨力,这用了五成力的一扶,竟仍未能将人扶起,足见吕布心意之坚。

    项羽迷惑道:

    “奉先?”

    吕布铁了心要把这憨子拱上去,这会儿更是连一直看重的颜面都狠心豁出去了,哪会顺着起身?

    他非

    但未曾起身,连头也不曾抬,心里默念着这憨子平日待他不错、临走前最后回报一次大的决心,铿锵有力道:“先时秦主

    暴戾不仁,大王顺应天意,领兵诛之,居功为首;后安万民,平定四海,功盛德厚,世人皆知;臣下功绩微薄,却因大王

    宽仁加惠,屡得进封,心下感激涕零,恨不能为大王基业肝脑涂地、日夜输送忠诚。”

    他一口气说到此处,一旁原还

    不知所措的范增双目顿时骤放光芒,心境激荡。

    此时此刻,他哪还不知奉先突行大礼、是出于何等目的!

    类似的

    话,吕布曾听人对那董胖贼拍马说来,不说烂熟于心,却也能依样画葫芦地套用一番。

    加之在他心里,比起那无恶不

    作的混账董胖贼,憨王要好上何止百倍?

    吕布无声一哂。

    劝进虽非头回,但若论心甘情愿,倒还真是初次。

    “布起于微细,为一介莽夫,不识繁文缛节,却也晓那至尊帝位,自古当由至贤者居之!若大王不肯受拜皇帝尊号,以在

    场之人那微末功绩,又哪敢厚颜领任爵职!”

    吕布深吸口气,声沉而有力地将最后那句道出 “布愿冒死进言,望

    大王悯天下百姓,早日拜皇帝尊号!”

    第75章

    吕布忽俯身就拜, 又大义凛然地说出这么一番劝进的话来,着实叫在场

    众人始料未及。

    最初反应过来,也扎扎实实地朝项羽跪下, 大声附和的,自是早一步体会到吕布良苦用心的范增。

    范增心旌激荡,哪管自己一身老骨头, 愣是以敏捷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猛跪下, 又凭那前所未有的中气十足道:“正如奉

    先所言,还望大王顾念天下百姓、早日稳固局势,晋封皇帝之位!吾等不才, 亦愿肝脑涂地,誓死追随!”

    一语

    惊醒梦中人。

    见最得大王宠信倚重的二人具都跪下, 众人哪儿还敢呆站着?

    遂争先恐后地跪下行礼, 不论真情假

    意, 皆一边称颂项羽功绩, 一边大声劝进, 从而表明忠诚与顺从的态度。

    他们哪会认为这是吕布自作主张,而是不约

    而同地将这当做是范增为让项王顺理成章晋封帝位的精心谋划, 与这位最不得了的吕爱将一道安排的一场劝进戏码。

    项羽面无表情,只定定地盯着伏拜在地、执意不起的爱将。

    眸色暗沉, 似有万千思绪翻涌。

    连他也不解具体缘由

    为何单是见着平日神采飞扬, 意气风发的爱将, 这般卑下地伏在自己履前的这一幕, 竟会如此难以忍受。

    他着实

    不愿见奉先跪自己。

    未过多久, 项羽便下定决心,缓缓地吸了口气,沉声道:“诸位既谏, 孤虽不才,亦需受之。”

    至此一顿,飞快道:“诸位请起。”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愣。

    快到嘴边的话,也被霸王这不按古礼、过于

    干脆爽快的表态给卡住了。

    按照古礼,项王纵受群臣劝进,也当客气谦让一番。

    待臣下支持,反复数回,方可‘

    勉为其难’地称帝,以示恭谦德行。

    哪想项王骨子里毕竟是个血性汉子,于这上悄无声息了数月,到关键时刻,反倒

    不拘这等……小节了。

    群臣一头雾水,吕布却是求之不得,心里乐得开花。

    他老久未曾对人行此跪拜大礼,虽远

    不至于膝疼腰酸的地步,但就他那傲脾气,又哪会乐意拜久了!

    得亏这憨王识趣,固然平日反应迟钝了些,该挺身而

    出、接受那水到渠成的皇帝称号时,却是不枉多让。

    不过,哪怕憨王真为遵守那劳什子恭谦礼法,折腾虚头巴脑的辞

    让不就的那套把戏……这辈子也就一回,忍便忍了罢。

    得亏这憨子行大事时的利索劲儿,还真有几分老子当年风范!

    吕布拐弯抹角地自夸一番,面上凛然,心里却甚是满意,麻溜地起了身。

    不料才一抬眼,就意外地与那憨子的灼

    灼目光对上。

    这憨……憨帝总瞅他作甚?

    吕布被那闪着精光似的重瞳子瞅着浑身发麻。

    不等他缓过这口诧异

    的劲儿,气势汹汹地瞪回去,憨帝已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转而看向不论心思如何、面上皆满是忠诚的群臣,忽问道:“

    博士何在?”

    闻言,一直寂寂的叔孙通眼睛一亮。

    前秦尚在时,他便是待诏博士,后受胡亥擢用,被晋为博士。

    见秦势渐颓,他当机立断,侍奉楚王心,又于那日宫中事变时见机够快,转而顺从项羽。

    然他不长于谋略,也不

    擅于游说,始终默默无闻。

    今日劝进虽是事发突然,但他却隐隐约约察觉,此或为自己等待已久的出头之日。

    当

    真等来这句,他哪管自己心如擂鼓,毫不迟疑地出声道:“臣在。”

    项羽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言简意赅道:“即位之

    礼,一切从简。”

    叔孙通精明圆滑,哪儿听不出项羽的言下之意?

    霸王进封帝位的即位礼,真将由他主持!

    叔孙通心绪激荡,哪还在乎愿委他以重任的项王,究竟重不重礼仪规范?

    他毫不犹豫,当即在同僚嫉妒的目光中

    大声应是!

    项羽将此务吩咐下去后,好似怀揣着甚么心事,遂干脆利落地散了庭议,唯独留下吕布一人。

    范增虽

    揣了满肚子的话想与大王说,却分得清轻重缓急。

    见是奉先被大王留下,他心里反倒更定,欣然顺势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