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轻飘飘飞入灯芯,照亮白兔的肚腹,看上去暖意融融的。

    心火为君,名上昧,人之神;肾火为臣,为中昧,人之精;脐下气海为民,曰下昧,人之本。又,五行心属火,为火中火,故而上昧神火最难制,若非将真元控制的如臂使指、收放自如,恐灼伤反噬御者其身。

    方轻鸿用的材料到底都是俗物,哪承接的起如此神火?然而这么桀骜难驯的火种,在道一手里竟如婴孩,柔顺乖巧,未有丝毫气机溢出,祸及灯盏。

    哪怕是再高一个境界的分神期大能,都未必有这控制力。

    方轻鸿喜滋滋在心底又夸了句不愧是我师尊,随手将被挑剩下的那盏兔子灯塞回须弥戒。动作才做到一半,就见雪发青年薄唇翕动,吐出了今晚的第三句话:“不放?”

    呃。

    方轻鸿认命了,看来他今天是跟这灯杠上了。行吧行吧,他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放回去的手停住,把东西掏了出来,方轻鸿捧着灯走到青年身边。

    他手里这盏瞧着最滑稽,可见是第一只练手的,白耳朵一只高一只低,圆滚滚的身子也有点左右不对称,看着倒有种怪模怪样的挺可爱。

    道一很大方地也给他点了朵神火,方轻鸿顿时有种拿了烫手山芋的压力。他前世到后来,自然修成了上昧神火,不但修成了,还将另外两昧炼制化境,合为传闻中,上仙界才有的三昧真火。

    他心随念动,想怎么点就怎么点,还拿来给人放过烟花,哪怕他跟柳梦涵的合籍大典提上日程,上修界仍流传着云鸿真君的风流美名。

    将河灯推入水中,方轻鸿合上眼,念着前世的点点滴滴,在心底许愿今生他的故人们岁岁年年、年年朝朝,维以忘烦忧,维以不永伤。

    睁开眼时发现道一在瞧他,低敛的眸光内缓缓流淌,似静谧的河。其下涌动的暗流,让他不由自主地想逃。

    “师尊可有许愿?”方轻鸿左顾右盼,随便挑起个话头。

    道一真君淡然颔首。

    方轻鸿瞠目结舌,还真有啊?!他今天吃的惊都快能赛过往日吃的盐了。这下也顾不上旁的了,一句追问脱口而出:“那师尊许了什么愿望?”

    道一只望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像要望进他心里。连萦绕于青莲峰的灵气,都在此刻,变得缓慢而黏稠。

    半晌,方轻鸿回过神来,手心全是汗。

    他蓦地站起身,“师、师尊若无事,弟子就先回——”

    “轻鸿。”

    道一抬手,一支小巧的天青色玉瓶立于掌心。他往前伸了伸,道:“收着。”

    方轻鸿定睛,是百花凝露丹,浣花剑宗唯一拿得出手的疗伤圣药。

    道一:“凡事尽力而为便可,为师对你并无要求。”

    这话说的一语双关,沉重得方轻鸿透不过气。

    第6章 前尘 唉,我也是有故事的人

    两日后,浣花剑宗的轻云舟启程,携连同宗主道一真君,及另一位长老道桓真人在内的三十余人,赶赴昆仑宫。

    道衡真君接任宗门事物不久,尚未来得及拜会各派,此次亲身前往,很有些趁此机会联络各宗情谊的成算在。

    剑修普遍心眼直、嫌麻烦,特别是在他们看来能省则省的事情上,眼下五域和平,尚无大事需召集各大宗门会盟,因而精英云集的大比,反而是人最齐的时候,现在一并见了,也算一劳永逸。

    道衡真君是在三十年前升任宗主的,浣花剑宗前任宗主坐化的早,消散天地间时,道衡才是个元婴真人。

    修行越到后期,就越步履维艰,天赋勤勉气运缺一不可,能从金丹蜕变演化为元婴的,就已经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因而也被修者们成为境界上的第一道坎。再之后,每个大境界的提升都无异于一次重生。

    老宗主修为已至化虚境大圆满,他心知此生突破无望,自己的路到了尽头。可剑修特有的犟脾气又让他不甘服输、不想认命,一意孤行地闭关冲击大乘期。最后,冲关失败的老宗主心魔缠身,重伤难愈,没过几年便化道了。

    当时的情境,道衡可说是临危受命,硬接下了这担子。

    元婴期修者的实力放在金丹能当老祖,元婴横着走的下修界,的确够当一方雄主,但在灵气充沛,卧虎藏龙的上修界,就有些不够看了。

    一般中小门派的话事人都有元婴境的修为,再加上坐镇的太上长老——而这些老古董的境界,决定了该门派的底蕴,能出在这片大陆的什么位置。

    如道衡这般地位的昆仑宫现任宫主,柳梦涵的父亲柳凤声在接任宫主之位时,都已经是分神后期的强者了。现在两百年过去,柳宫主成功突破,已为当世有数的化虚境大能。

    上修界疆域广袤,五大域实际上只是粗略的划分,连地方小派,治下都以十数城计,更遑论庞然大物们,通常方圆万里以内、数百城池,都是大宗门的领地。

    修者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获得如此丰厚的资源,若无大能坐镇,地位的更迭交替转瞬就能完成。

    彼时道一境界阻塞,困囿元婴境百年,直到收方轻鸿为徒,突然与天地交感。在厚积薄发下,竟连升三关,从元婴大圆满一举突破至出窍后期,轰动一时。

    以他的岁数,再加上奇迹般的境遇,四海之内的老一辈修者皆称浣花剑宗的道一后生可畏。

    境界越深厚的修者,对冥冥中的气机感知就越敏感,俗称“知天命”,而气运加身之人,都能从他的修行路上看出蛛丝马迹。显然,没人会怀疑道一最终能否成仙,只会对他究竟用多少年感兴趣。

    上修界也有很久,没见过天门隐现、金阶接引,仙气缭绕的飞升景象了。

    道衡前二十年都为保宗门地位而汲汲营营、鞠躬尽瘁,直到顶住了东域几大宗门的蠢蠢欲动,才得以松口气,有时间闭关修炼。

    十年静坐,终在今年初将将突破至出窍。也正因如此,道衡才会选择在此时出关,要以元婴境的身份前往昆仑,即便有浣花剑宗的招牌撑场面,也是人微言轻,凭白弱人三分。

    世人皆知剑修同阶无敌,部分天资优异者,甚至能在高一阶的修士手下全身而退。虽然道衡出窍初期的修为也有些勉强,但境界不够,至少还能用战力撑撑场面。

    方轻鸿单手托腮,盘膝坐在舟尾,心不在焉地回应着路过师兄们的招呼。

    前世道衡真君本为温和大气,紧要关头又不失剑修凌厉风采的优秀女子。在道一尚未拜入门中时,是浣花剑宗人人称颂的天才大师姐,即便后来光芒为道一所掩盖,那也是在被提及时,或惋惜既生瑜何生亮、或夸耀大家风范的存在。

    然而命途多舛,道衡师叔一招不慎,被魔修种下心魔蛊,在道心蒙蔽的情况下,做下不少错事,也曾给青莲峰使过许多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