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文字世界里的热闹,林稚水轻轻笑了下,然后才放松着心情,走向李路行:“我妹妹呢。”

    李路行扭头问剑仆:“他妹妹呢。”

    膝盖轻击砖石,剑仆半跪下来,低声:“没找到。”

    李路行受着重伤,脸上是病态般的苍白。此时此刻,脸色唰地涌上不正常的潮红,“怎么会没找到!”

    “什么叫……”林稚水脑子“嗡”了一下,眼神恍惚,声音轻得发飘,“没找到?”

    李路行:“我……”

    “林稚水!”陆县令陡然站起来,瞳孔大缩。

    “住手!”另外一道陌生男声响起,透着急迫。

    那是一抹剑光,周围都变得阴晦了,天地间只有那一抹光在烁动,是冰山的尖峰,是夜来的冷霜,快到模糊了视野。

    李路行一动不动的瞳孔里,仿佛倒映着一幅画,剑仆匆匆忙忙地抬剑阻挡,由打磨得最亮的矿石涂画的光芒与剑身相击,停顿一息后,摧枯拉朽地前进,那把剑则崩离碎裂,无可挽回地撒落成片。

    李路行似乎想要抵挡,可手稍微动一动,就是钻心地疼。

    那道通天剑光到了。

    凛冽的剑气刺进他的喉咙里,深寒刺骨,却在刚破皮,血从那里面流出时,倏然而止。

    李路行骤抬眼。少年抿着嘴,双眼发红,沉沉地望着他,面上毫无其他表情,扣着剑柄的手,指尖惨白得仿若仅有几节骨头。

    对方想要杀了他,毫不意外。

    然而,冰凉的剑尖终究是一点一点离开喉咙,颓然地在空中划下,一滴血珠自剑尖滑落,猛地飞射向李路行的手,“啪嗒”,李路行下意识拈了拈,血液带着一股滑腻的恶心感。

    只听少年哑着嗓音,道了一句:“你杀妖。”

    他难道能杀了李路行吗?林稚水木然地想:且不说,对方帮过他,何况,这事,最该抹脖子的不是李路行,是他!

    如果他能更强大,就没有人可以动他妹妹。

    如果他能回来得更快一些,不在县外休息,说不定还可以及时阻下恶人带他妹妹离开。

    如果他选择的不是让包公留在家中查看痕迹,或许,包公当场就能看出李路行在撒谎,他也就可以立刻去寻找妹妹,而不是空耗救援时机。

    而李路行,他能够在那时候站出来阻拦妖族,日后就能持剑上战场,杀更多的妖族。

    他是人族的有生力量。

    林稚水狠狠一闭眼,收剑转身。

    而且,他若杀了李路行,李家必然和他不死不休,可是,他还要活着,活着才能找到活的妹妹,或者,为死去的妹妹报仇。

    *

    陆县令咬紧的后槽牙慢慢地松开,脸上仍是露了些许难过。

    林稚水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在他看来是好事,可是,素来用情感支配行动,能横冲直撞去火烧妖城的少年,难得以理智压下了感情,却令陆县令心口堵得难受。

    恰一只龙雀飞过,于空中滑翔,落到他面前,化作一封悬浮于空的信。

    陆县令把眼一扫,表情登时凝固住了。

    “林稚水。”他的声音沙得厉害,“你过来看看。”

    第50章 君子之义

    龙雀带来的信, 通常情况来说,只有收信人能看到,别人哪怕正面看过去, 也只能看到黑糊糊的一团团。

    也有例外,比如说, 陆县令:“林稚水, 你过来看看。”

    林稚水走过去时,就能看见信的内容了。

    陆县令握了握拳,“你……要冷静。”

    林稚水只疑惑了一瞬,就被书信摄去全部心神。

    他不敢置信的表情令众人疑惑,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下一秒,惊恐的声音响起, “林稚水!!!”几乎划破众人耳膜。

    陆嘉吉喊完,助跑几步, 用力一跳, 手攀住台沿翻了上去。所有人, 包括正在面对李路行, 和他说话的一位衣上隐约见补丁的男人, 都转头看了过去, 地上躺着一个面若金纸的红衣少年, 另一位少年朝他奔了过去, 又是探鼻息, 又是听胸口,却又不敢多动,只怕让他的情况雪上加霜。

    以防比赛出意外,大夫从头到尾端坐观众席,此刻到用上他的时候, 就背好药箱走上台,步履匆匆,面上却十分稳定沉着。

    把完脉后,大夫在广大群众的注视下,不急不缓道:“近来他是不是一直紧绷着精神,一刻不放松?”

    “呃……”其他人面面相觑。这……林稚水是自己住的,近来更是请假,天天呆在家里,据说全心全意钻研剑法,他们哪里知道他的情况。

    倒是陆县令清楚前因后果,毫不犹豫地点头:“对,他最近一天只睡一个半时辰,快把自己逼死了。”

    老大夫没好气:“你也不劝劝他,仗着年轻就使劲造着自己意思干,再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陆县令苦笑:“哪里劝得住。”出事的,可是人家亲妹妹。

    思及至此,陆县令实在忍不住了,瞪了李路行一眼。

    你说,不是你做的,瞎认个什么劲!耽误了救援时间,还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老大夫摸了摸胡子:“还好,刺激过头了,他现在晕过去,也算是好事,能让身体自己养一养,等他醒后,一定要记得看好他,至少要休息十天半个月吧。”

    陆县令连连点头,“我明天就住他家去!”

    寇院长也急问:“那需要吃药吗?”

    老大夫点头:“我给他开副药,醒后每日煎水服食,早晚各一次,吃上几天就好了。”

    寇院长连声:“多谢大夫,麻烦大夫了。”

    李路行看着那边似乎气氛缓和了,心却仍是慌慌的,脑门不停地突突,仿佛在预兆着什么。

    “表哥。”他驻着剑站了起来,对面前一脸关切注视他的男人说:“让一让。”

    穿着柔软的、破旧的、没有浆洗过的衣衫的男人微微一怔,没等他反应,李路行已经抬手推了推他,从身旁走过去。手里的剑当拐杖,走得缓慢。

    “县令。”李路行一开口,明显看到对方脸色稍变,原本沉郁的表情散去,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对他。

    李路行抿抿唇,忽略心底的不适,开口问:“他……怎么了?”

    陆县令眼神复杂,没有说话。

    李路行情绪波动,扯到了伤口,轻咳了几声,才略带不安地:“他怎么突然晕了?”

    陆县令望着他尚且稚气的脸,才恍然想起,这人也不过十五、六岁,还是孩子——虽然是典型的熊孩子。

    陆县令挥挥手,龙雀便飞到李路行手心里,带着些许心累:“你自己看吧。”

    李路行眼珠子动了动,低头,龙雀再次化为字体。

    浏览完前面部分,李路行的目光定在最后的“濛,绝笔”上,骤然缩紧了瞳孔。

    绝笔,有停笔和死前所写两种含义,可放在这封信的语境上,任谁都不会去想是前者。

    很明显,信的意思就是:我被国师救了,但是没活下来,如今尸体在皇城,哥哥,你明年过来时,记得穿白的,为我奔丧。

    “乓——”地一声,银剑自手中脱出,摔在比斗台上。

    第二次,李路行没能握住剑。

    他远道而来的表哥极度惊讶:“阿弟,你……”

    李路行却没有理他,没有理在场任何一个人,连他的剑都没有捡,只是呆呆盯着林濛的信。满脑子都是——

    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

    有人被我害死了!

    恐惧和后悔如细线,丝丝缕缕缠绕着他的心脏,随后,猛地绷紧,一勒,几欲喘不过气。

    “阿弟?”表哥慢慢走近,想要说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两眼发直地盯着李路行的脸,如见鬼魅,甚至还惊恐地后退一步。

    那上面,有两道水痕。

    李路行,哭了?那位骄傲得不可一世,使人敬而远之的李家大少爷,哭了?

    “砰——”

    小少爷向着昏迷的林稚水,双膝重重撞在砖板上。

    学子们之间,抽气声此起彼伏。

    谁见过李家少爷如此卑微的作态。

    “对不起——”李路行大声地说,但是想起人已经死了,声音又慢慢小了下去,“对不起……”

    想到自己见过的那个瘦瘦轻轻,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女孩子,就因为他……因为他的傲慢死了——是的,别人说的没错,他不是骄傲,他就是傲慢。李路行的声音就带上了哭腔:“对不起,我只是想着你妹妹失踪,你自己去找,哪里有我的剑仆们去找来得快,他们人多,我想着你只需要和我比斗就行了。对不起,对不起!”

    一条沉甸甸的人命,将李路行的脊背压弯。

    “对不起!”

    他突然弯下腰,用力一磕,额头撞向地砖。

    “林稚水,对不起!”

    只那一撞,便是鲜血淋漓。

    他又是一磕。

    “林稚水的妹妹,对不起!”

    流出来的鲜血缓缓渗进地砖缝中,将黑缝染成血线。

    他抬起低垂的脑袋,谁都能看到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他终于是后悔了,以一条人命为代价。

    然而,林稚水并没有接受这个道歉——他根本就不知道李路行如此做了。

    他一晕过去,意识进入文字世界后,就立刻想要出去。

    龙雀寄来的信,无论是人是妖,皆无法修改,这属于大众常识。他要出去把后续处理了!

    郭靖将手搭在林稚水肩上。

    林稚水:“郭大侠,我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