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消散。

    一行八人出现在无人的山中小道上。

    此时的平安时代正值春日,漫山遍野盛放的春樱微微摇曳,如同弥漫在风中的绯红云雾。

    三日月和鹤丸国永已经走进了不远处荒废的寺庙,乱藤四郎、今剑、浦岛虎彻三人分散开去探查四周,歌仙和织田作之助在另一边商量着接下来的安排。

    神谷铃站在樱树下,花雨簌簌而落,柔软地擦过脸颊。

    从半山腰俯视这片梦幻绮丽的美景,她陷入沉思——难道这一时代的鬼,又影响了时空转换的通道?

    就季节而言看上去没错,设定的时间是光源氏31岁的春天。

    但这里怎么看都是平安京郊外的山野,并不在目的地的二条院附近。

    亏她还担心一行人忽然出现在街头引人注意,特地给大家使用了时政配给的隐身符。

    但很快,事实证明,时之政府的技术部门还是靠得住的。

    降落位置,除了关键地点附近,还可能在关键人物周围。

    “……今朝香正浓。八重樱烂漫,光照九重宫……”

    忽然从树后转出了一个男人,对她说起了文绉绉的话。

    按理来说,笼罩在隐身符的光阵之中的她,是不会被人看见的。

    但面前这位衣着华美的贵公子确实正望着她,露出赞叹的神色吟诵和歌,并风流一笑,轻抚乌木扇等待她的回复。

    神谷铃:“……”

    好轻浮,你谁啊。

    然而,虽然在心中这样腹诽,但看着眼前之人可以和三日月相比的美貌,以及周身与好友心美一模一样的圣光,再加上如今的搭话和邀请——他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他正是光源氏,是这个世界的中心,神的宠儿,对美丽女性永远优待的光华公子。

    女生正要露出拒绝的表情。

    不要试图勾搭一名人.妻……错了,重来。

    作为十七岁的美少女jk,她严拒任何来自25岁以上男性生物的搭讪,何况这还是个31岁的有妇之夫。

    但她立刻想起,他们的任务正是去眼前这人的府邸之中进行探查。

    若是能够光明正大地进入,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

    而自从她上次在战国时代与刀剑男士们失散以后,慧君特地教给了她即刻召唤刀剑的方法,不必担心距离的分隔。

    而作之助先生……

    “铃?”

    听见不同寻常的动静,织田作之助从另一侧望了过来,不由一怔。

    他同样也认出了陌生人的身份,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因此微微皱起了眉。

    “……”

    原来你也会有这样的表情吗,作之助先生?

    女生神色微动,慢慢地弯起唇角。

    ——既然你认为不好,那就来找我吧。

    心中残存的那一点气闷,加上重要的任务,神谷铃仰起脸,对织田作之助挑衅般地嫣然一笑,然后回过头,朝面前不知为何看不见旁人的光源氏略一颔首。

    ……

    ——说不定她不该和作之助先生置气。

    华美典雅的寝殿中央,纱幔垂悬的帐台上,神谷铃托腮坐在层层纱帘之后,百无聊赖地想着心事。

    青春少女的心思千变万化,方才还怎样都无法放下心中的别扭,此时独自一人安静下来,许许多多不同的思绪便浮上了心头。

    ——只不过是有些事不想告诉她而已,那也没有什么。

    她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一直与其他人维持着他认为合适的距离。

    她已经与他很接近了,说不定是最亲近的那一个,甚至走进了他家中,他还亲口告诉了她他的过去。

    他从来都对她很好,要求无有不从,即使觉得不妥,也会帮她想出折衷的办法。

    然后,她回想起早晨令她失落的猜测。

    他未必真是那样想的。而就算他认定他们的关系不该继续,也一定是为了她考虑,没有任何关于他自己的私心。

    ——可是,他可以拒绝我所有任性的要求。关于他的过去,我也可以等。

    我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是关于他,我能够做得到。

    女生坚定地想道——我唯独不能接受他从根本否定我们的可能,这才是我生气的原因。

    ……然而,这却是没有办法简单说清的问题。

    “唉……”

    帐台中传来女生幽幽的叹息。

    “真是惹人怜爱啊——”

    环绕在帐台四周,忙碌着的侍女们露出了感动的眼神。

    光源氏显然认为这是一场上天赐下的艳遇,他正在山野清净之处赏樱,周围分明空无一人,却从金光之中走出了一名年轻的少女。

    因为这份不同寻常的来历,他丝毫不在意神谷铃冷淡的答对,将她安排住进了最重视的紫姬的春之町。

    而藤花一样高雅美丽的紫姬夫人,即便她真心推拒,却仍旧为她准备了规格极高的寝殿,以及足量的陪侍。

    侍女们寸步不离地跟随在身侧,女生即使想要四处探查一番,在刚到此处不久的当下,也显得很不合适。

    于是她只能闷闷地待在寝殿里自我拷问。

    但周围的侍女们见她如此沉默,认为她必定是在想念刚刚分离的家人。

    为了替她排解忧愁,众人撤下了寡淡晚餐的案台,捧出了紫姬夫人遣人送来的衣物,开始热心地为她装扮起来。

    神谷铃被簇拥着沐浴,然后一层层穿上了繁复的装束。

    即便很不适应眼下的场景,但她们毕竟是好意。

    女生努力把自己当作任人摆布的换装娃娃,在心中思考等一下应该怎样把这些过分热情的侍女们支走,好让她和作之助先生见上面——他会来的吧?

    ……如果不来的话,她就真的要生气了。

    她又在心中规划起探查二条院的路线,回忆着坐着牛车进入此处时看见的庭院与道路。

    正放空地计划着,神谷铃感到被穿上了无穷无尽的衣物,身上逐渐沉重。

    她低头一看,数得清的已经有了四五层。

    最内侧是贴身的内衣——白色的小袖与苏芳色的打袴。接着是绫绢单衣和五重袿,二者加起来,是表黄里青的女郎花袭色。

    五层衣物慢慢被仔细地套在身上,感受到肩上增加的重量,神谷铃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活泼好动的少女,即便是在冬天,也很少穿过这么厚重、层层叠叠的服装。

    身后的侍女们仍在来来往往地传递着物品,她挣扎着转过头,想要看看究竟还要穿多少衣服,却被一位年长的女性温和又不容拒绝地按住了。

    紧接着,是质地坚.挺的打衣,神谷铃感到好像被绑到了木板上面。

    她茫然地低头注视着繁复的蝴蝶与樱花,听侍女们解释,那是用木砧细细锤打出来的纹样。

    然后是两层带着绚丽刺绣的,垂领广袖的表衣。

    她已经完全不能移动了,而侍女们仍忙碌地为她套上华丽的唐衣,又在在后腰围上一层绫纱制成的鲜艳长裙。

    ——啊,原来是和紫姬夫人身上一样的十二单衣……

    最后,表情麻木的她手里,被塞进了一把金银箔的彩绘木扇。

    神谷铃:“……”

    怪不得以前她看源氏物语,女性一旦被捉住了衣带就没有办法跑开——用不着捉住衣带,她现在已经动不了了!

    她勉强笑着谢过众人,好不容易才将她们支开,自己浑身不舒服地试图解开这套沉重的正式衣装。

    ……

    二条院的守备固然严格,但还远远比不上现代由高科技设备组成的防护网。

    连那样的守卫都无法拦住他,此刻织田作之助自然简单地绕开了巡逻的家兵,没费多少功夫就进入了宅邸。

    他几乎是光明正大地走在庭院里,两侧树影蓊郁,道旁的铁笼中燃烧着照明的松木火炬。

    时空怀表以轻微的振动提示着与审神者的距离,在轻飘飘的松烟中,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食盒,很希望这点慰问品能让她稍微高兴一些。

    平安时代的饮食崇尚素淡,想必她大概对晚餐并不满意,或许这正是她需要的。

    但他并不确定。

    女生虽然是个容易满足的人,但能否哄她开心,要看是否切中关键。眼下这一点令他有些为难。

    不知为何附近几乎无人,竹质卷帘安静地自殿顶垂落,丝绸的镶边在月色中透出朦胧的晕光。

    他穿过层叠的帘幔,靠墙摆放的灯台错落地将他的身影投到寝殿另一边的墙上。

    屏风后方隐隐有人影动作,他有些迟疑,在后方站定,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铃?”

    “啊作之助先生,快来帮忙——”

    好像是遇见了救星一般的声音。

    女生似乎碰上了很大的麻烦,根本没有心情和他计较之前的事。

    很难说他是不是松了口气,但走到屏风后面,他便怔住了。

    女生被裹在层层叠叠的繁重衣物里,原本严整的衣领已经有些散乱,但仍旧严严实实地将她困住。

    她以不习惯的姿势跪坐在光华流淌的衣料中心,伸手到背后想要解开复杂的纽带,却似乎把结系得更紧了。

    见他出现,那双红眸顿时亮了起来,毫无芥蒂地开始求助。

    “呜呜呜你终于来了。”

    她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可怜兮兮地仰头看他,“快帮我把这些衣服脱掉——!”

    “——”

    织田作之助差点握不住手中的食盒。

    见他没有动作,情急之中作出了出格发言的女生,也感受到了自己的话语有多么令人惊心动魄。

    她顿住了动作。

    但只是片刻,像是忽然有了满意的想法,她垂下眼睫,微微笑了一下。

    织田作之助预感这是棘手问题的前兆。

    春夜晚风卷起纱幔,月色自殿外流淌而入。一窗之隔,树影婆娑。

    屏风上莳绘的鸟雀振翅欲飞,仿佛簌簌有声。

    她慢慢地抬起眼,幽微灯火摇曳在那双潋滟的红眸之中。

    女生直视着他,仿佛也在要求他同等地直视什么一样,轻而缓慢地说:“……来帮忙。”

    于是他明白了。

    这是她划定的,这一次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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