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君棠沉默地蹲下身,江帆并没有抬起头,他的腿还在抖,跪不稳,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像风雨里孤独的枝杈。

    江帆像在水里泡过。他出汗很厉害,下身是一大滩不明液体,唇角有血渍。

    杜君棠想起许多个清晨,江帆清清爽爽,露出一颗虎牙冲他笑。

    杜君棠忽然想掐着他的脖子,吻他,一遍遍吻他。

    在火里,灰烬里,江帆的哭声里。

    他被自己这些念头吓得够呛。

    他感受着胸腔里那股从未平息的力量,用铅笔挑起江帆的下巴,让两人的目光得以交汇。

    杜君棠用很低的声音,定定地问:“你脖子上戴的是什么?”

    他问出来,又忽然觉得这些不再重要,他只想听江帆一句解释。

    江帆在失神中回神,隔着眼泪,咀嚼着杜君棠眼里的冷意,好像在想,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在认真地和他要这个答案。

    原来,被遗忘的孤独是这样的。

    那冷意好像贯穿了他的身体。他在漫长的历史里游走,茫然四顾,他从来,从来都没有同行者。

    他被他的主人落下了。

    江帆想抬起手牵一牵杜君棠的手,又觉得自己脏兮兮的。

    他什么也没做,连哭也不会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不甘心过。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反抗。

    凭什么?杜君棠,你凭什么敢忘记我?凭什么叫我等你这么多年?凭什么啊?!

    他在懊恼中痴痴地看着他的主人。他简直气急败坏,像只挨揍又不敢还手的小狗崽儿,亮出尖牙又悄悄收起来。

    ——他无可奈何地意识到,他爱惨了他。

    所以训斥没关系,孤独也没关系。他会一直在这条路上,长长久久地陪伴他。他会用他所能做的一切证明,在无人知晓的历史里,他们从来都属于彼此。

    谁也不能再带走他的主人了。

    脖颈上的choker磨旧的皮革边缘发着亮。江帆迎着杜君棠的目光看去,心肝都在颤,他恍惚猜到了杜君棠想要做什么,哽咽着掩饰:“只是……只是、普通的装饰品……”

    那一瞬,杜君棠几乎以为江帆要痛苦地死去了。

    那么明显,他在欺骗他。

    那么乖的江帆,为什么要骗他。

    杜君棠忽然感到受伤,无法掌控的领域令他暴躁不安,他问自己许多遍要怎么办,他无计可施。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向谁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你究竟把我当成了谁?”

    倏忽沉寂。

    江帆蓄在眼眶里的泪一朝落下,稀里哗啦的,杜君棠看傻了,他知道,那些眼泪和江帆被凌辱时的眼泪是不一样的。一颗颗的,江帆哭的全落进杜君棠心坎里。

    他差点要忍不住抬手帮江帆擦。像那晚,他纵容醉酒的江帆紧紧抱着他。

    他简直讨厌透了江帆为情事以外的原因哭。

    江帆在哽咽中谦卑地回答他,“你只是你。”

    杜君棠听得恍惚了,他甚至想,这是江帆极少的一次,没对他用敬语。

    为什么呢?为什么?

    他根本读不懂江帆。

    杜君棠下意识想逃离这里,他厌烦这样挽留似的对话,更怕自己问出什么“那个人和我哪个更好”这样的蠢问题。

    他果然不该接近任何人。

    杜君棠思绪混乱地将要起身,江帆却忽然咬住了他的裤管,那动作极敏捷,像应激反应,又像只真正的小狗。

    这次,不可以再落下我了。

    “别走,”江帆的嗓音低沉而坚决,在惶恐中,他竭力让理智占上游,只是一遍遍地,含混地恳求他的主人,“别走……”

    杜君棠被话里的不安惊得心尖一抖。

    他看见江帆重重地给他磕头,头颅低垂着,露出那条修长的颈子,和颈子上陈旧choker的链扣。

    这动作江帆做得好像不顾一切,一种近似交换的形式。杜君棠不能从这种选择后的结果中获得什么快然。

    他执着于江帆的煎熬,又被这份执着搅得一团乱。

    杜君棠默不作声,抚摸过江帆颤抖的脊背,轻轻解开了链扣,取下了江帆的choker。

    那一刹,江帆的心好像也空了。

    躲在学校厕所抽烟的杜君棠把choker送给他的那天,刚上过语文早读;现在,他再也不用面对那些又臭又长的古诗文,杜君棠在时空的罅隙中模糊不清,江帆会不会也就此被他放弃了。

    江帆以为自己再也找不到答案了。

    他跪着,泪流满面,他用脏兮兮的手摸自己的脖颈,一遍一遍地确认,那里什么也没有了。

    什么也没有了。他的家呢?他该去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