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只不听话又得宠的小东西。趁主人没在家,偷偷爬上床铺的小狗儿一样,江帆窝在杜君棠的老板椅里,趴在办公桌上昏昏沉沉地睡了。

    他感觉到光照在他眼皮上,薄薄的一层,让他很安心。

    浅浅的睡梦里,江帆盗汗很严重,温度似乎在某一刻上升到一个恐怖的数值,让他莫名感到寒冷,他在座椅里打哆嗦,梦里关于杜君棠的一切忽然就断绝了,变得黑黝黝的。他什么也梦不着。在虚弱地睁开眼时,手机被江帆不小心碰到了地上,他很快又睡过去,萦绕在心头的念头却是好想回家。

    杜君棠这边简直一团乱,不少患者及患者家属被吓得要出院办退款。警局带走了闹事的家属和医院的一些工作人员。他甚至在这儿看见了他许久不曾见的他爸杜崇。

    屠越帮着处理了许多琐事,真正需要杜君棠忙活的并不多,他因此有了更多的时间思考其他事情。

    一大半都和江帆有关。

    凌晨那场情事结束后,江帆去浴室冲洗,他端了姜汤去江帆的卧室。

    将要离开时,他忽然看到衣柜下方的小抽屉没关好,蹲下身去,才看到整齐叠好的白衬衫下露出画框的一角。

    杜君棠掀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一张关于少年的素描,书桌前捏着笔,昏昏欲睡的少年。

    他从不认为自己会画这样腻歪的东西。

    晚风撩动的窗帘,光线柔和的床头灯,黑色的线条在白纸上肆意又张扬,画面正中的少年一副打瞌睡的憨态。

    画被认真仔细地裱了起来,铅笔留下的痕迹边缘在淋漓岁月里变得些许模糊,可是温柔,无尽温柔却穿过了岁月,定格在这幅普普通通的素描里。

    杜君棠摸着画的镜面,怔怔地,似乎想隔着玻璃去摸记忆的纹路。

    这是他的画。

    这就是他的画。

    可在那份微妙困惑和汹涌心绪中,他几乎察觉不到什么,只是愣怔地浮浮沉沉,咚咚地打着心鼓。

    他带着那幅素描上了二楼。

    二楼的书房里,一直有个没开过门的里间。

    那扇门后,墙面上是挂满的相框,大大小小,几十幅。

    只关于一个人的素描。他无法确定。

    可那些确实出自他手。

    那些朦胧的身形、朦胧的轮廓、朦胧的五官,朦胧地,如梦一般。

    杜君棠一宿没睡。

    他想不明白,在安静的书房里,独自忍耐着躁郁带来的精神折磨,直至天明。

    在混乱的现场,杜君棠突然想和江帆通电话,是很突然的念头,打过去,却没人接。这时屠越过来和他简单汇报了一下情况。

    彭筱烟的电话打了过来,询问他杜家和中心医院的事,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杜君棠看了眼身旁的员工,走下楼,点了一根烟。

    他吐了口烟圈,在模糊的视野里凝住目光,他很久不这样叫彭筱烟,“姐。”

    他忽然忐忑起来,在惴惴不安里寻求一点援助。他从前一直以为,无助的恐惧只属于孤独漫长的夜晚,可现在看来不是的。

    杜君棠拿烟的手无意识地晃了晃,烟头的红光划出一道弧线。杜君棠看见那道明灭的光,心脏都在一刹收紧。

    他问出来了。

    “我和江帆……是不是很多年前就见过?”

    第43章

    冬夜铺天盖地压下来,昏暗来得比以往都要更早。薄云在天幕中翻涌时没有痕迹,城市的光像自地平线飞旋而上的流萤。

    外套被扔在了副驾上,杜君棠在拥堵的车流里暴躁地鸣笛,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衬衫袖口被挽起来,卡在手肘,闪烁的霓虹间或照在左臂的牙印上。

    电话不知道拨出了多少次,无人接听。

    杜君棠口中咒骂着,回想着彼时彭筱烟在通话中漫长的沉默,漫长到沉默出现了裂痕,让他终于敢相信自己的猜测都是真的。

    “接电话啊,操。”

    杜君棠的车被堵在中间,他狠狠将手机摔在副驾的座椅上。

    免提模式,扬声器里的机械女声一遍遍告诉他,对方暂时无法接听。

    别墅里没人,大门前的灯没开,整个花园一片死寂。杜君棠联系丛阳,丛阳说,最后一次见到江帆,是在公司的茶水间,似乎是病了。

    杜君棠简直要气得半死。他今天根本就不该同意江帆去上班。

    他困在车流里没有动静,座椅上的手机也没有动静。

    一切像死了一样,流动着,喧闹着的都是虚妄。

    不可名状的恐惧忽然吞噬了他,像七年前的那场灾难,那些刺耳的刹车声,嘶吼,和无助的哭嚎。他在车里闻见鲜血和尘土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里。

    杜君棠反反复复地想,竭尽全力地想,在脑海中拼凑那场灾难。

    他想起,自己一辈子没那么怕过,怕得眼泪狂流,和着他的血,一起流过下巴。他全身都在发抖,可他抵抗不了昏迷,抵抗不了黑暗和苦难。

    他失去过什么吗?

    杜君棠摸着自己受过伤的额头,摸自己的脸颊,摸自己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