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君棠喉结微动,淡淡地问:“如果不会呢?”

    江帆似乎被问住了,在片刻思考后,他给出答案,“那就不会吧。”在那片柔柔的亮光里,江帆的唇角忽然很温柔地上扬,露出那颗小小的虎牙,“我会一直陪着您,主人。”

    杜君棠闻言一怔,他迅速地别开脸,看向窗外,在疯狂的心跳里,他暗暗地骂。

    笨狗。

    临到家,在车里的灯亮起之前,杜君棠从储物格里取走了那个小小的盒子。

    车停稳后,杜君棠开门下车。他将步子放得很慢,回头看时,发现江帆在拔车钥匙之前,将那枝玫瑰拿了起来。

    杜君棠的心像被这个细微的动作给刺痛了,他很慢地呼吸,不由痛恨起自己来。他一手藏着礼物盒,另只手忽然拽住了江帆的手腕。

    他带他穿过花园,停下时,旁边是那丛玫瑰。刚入冬时,它们基本就落光了,此时还能发枝、能昂起头的寥寥无几。江帆忽然就生出疑惑,那枝品相尚可的玫瑰,杜君棠究竟是怎么挑出来的。

    或许并不是临时起意。

    江帆自顾自地想着,杜君棠拉着他,他心跳加速地握着那枝萎靡不振的玫瑰,终于感到每一缕思绪都格外轻盈。

    “主人。”在夜色里,江帆很小声地叫他。

    夜凉如水。

    杜君棠带着已然超负荷的大脑,咂摸着这个词。如果可以,他倒希望这水能浸润他满目萧然的花园。

    “太迟了。”杜君棠哑着嗓子说,他说得很轻,又让人听出来一点狼狈。

    江帆不明所以,以为对方说的是薛炎尸检一事,没等他出言安慰,杜君棠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忽的松开,抚上了他的脖颈。

    “冬天总是来得这么快,我又等不到春天。”

    他问他,无可奈何又心有不甘地问他,“江帆,我该怎么办?”

    杜君棠轻轻抱住了江帆,说话时潮热的气息呼在江帆发凉的耳廓,让他忍不住在主人的怀里小幅度地打哆嗦。

    那一刹,他哆嗦着,感到头皮发麻,一股电流从后脑勺直奔脚跟,令他动弹不得。

    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与熟悉的面庞、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动作不同,那就是一种很纯粹的感觉,一种柔和的、又攻势凶猛的力量。让江帆想到,神落下一滴眼泪,化成瓢泼大雨,亲吻土地。

    江帆霎时难过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杜君棠这样抱着他,用沙哑的嗓音,和他说这些话,这一切都让他好难过。

    他在这份熟悉中,意识到了什么,可他的本能却并不急着追上这意识——有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想跪下。

    他确实这样做了。

    消融的雪水还留在地上,江帆感到膝头发凉,布料湿漉漉地黏上了自己的皮肤。可这动作使他感到轻松,这份轻松正努力和满溢的难过抗衡。

    江帆凭着本能行事,他端正地跪着,仰望着杜君棠,在昏暗的光线下,举起那枝珍贵可爱的玫瑰,他说,“主人,我很喜欢。”

    空气里,有花茎和泥土的味道,夹杂着水汽。

    江帆在他破败的花园里,显得太夺目了。

    他舍不得。

    杜君棠默不作声地蹲下,一个与江帆视线平齐的高度。他笨拙地把手里的小盒子拆了,取出那份特别的礼物。

    皮革和铆钉都新得发光,一点点皮质独有的气味险些要被花香掩盖。

    那根choker被杜君棠捏在手里,江帆看着他主人的指腹轻抚过那铆钉的尖儿。

    他愣着,他的反应近乎痴傻,可他的心却咚咚、咚咚地,用力地搏动发热。

    江帆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这条choker,是十七岁,他管这玩意儿叫狗颈圈。最年轻气盛的年纪,他情愿做一条狗,让杜君棠拴着。他拿到这份礼物时,恨不得满世界吠,他是杜君棠的狗。

    多他妈威风啊。

    江帆想,这感觉从前往后都不会变。

    江帆怔怔地看着正前方,杜君棠亲手用那条choker绕过他的脖子,一点点勒紧,勒到最恰好的地方,卡住链扣,皮革贴着他的皮肤,跟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吞咽的动作,像他的一部分,他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江帆一动不动,咬牙隐忍着,他不明白,他觉得自己兴奋得快爆炸了,像个没有智商的傻子,又难过胸闷得无以复加。

    “旧的摘了,就换个新的吧。”杜君棠凑近了江帆,他嗓子发干,想起choker内侧刻下的称呼,他放轻了声音,又十足威严,“没我的允许,不准摘,记住了吗?”

    江帆忘记给出任何反应。

    他的主人摸着他的后脑勺,很轻地揉了揉。

    江帆“呜”了一声,终于,断断续续地哭了出来。

    在静谧的夜里,连眼泪都变得克制。

    他知道自己长大了。他一直在努力,表面成熟坦然地接受着遗憾,内心里的少年却总被关在禁闭室里哭嚎。

    好多年了,他找不到自己的树,就一直飞,一直飞。

    现在,他的主人终于要接他走了。

    江帆积攒了许许多多的“凭什么”、“为什么”,一句也问不出来,只是哭着,扑过去咬杜君棠的肩膀,用那双留着旧疤的手紧紧地抱住他。

    没有人说话。

    杜君棠纵容着江帆,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头发和脊背,直到他渐渐平静下来,在自己的肩头颤抖着、沉重地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