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厌抓了抓头没再说话。

    这也是刘谈第一波筛选识字之人的原因。

    不过,李不厌的话忽然也启发了他。

    刘谈忽然想到有一些人并不是没有能力,只是没有那个资本去学习,这样的人若是错过也很可惜。

    他想到哪里就说到哪儿,霍光听了他这个提议之后一瞬间再次怀疑那份陈条是不是刘谈所写的了,怎么能差距这么大呢?

    霍光无奈说道:“我的殿下,就算有这样的人,你要怎么辨别出来呢?”

    刘谈卡壳了一下,然后歪头说道:“让各地郡守推荐?”

    霍光面无表情:“推荐?怎么推荐?要让他们只推荐不识字的人吗?你信不信他们敢把自己门下的奴隶改良再推上来?”

    这年头奴隶换良籍是非常严格的,严格到了几乎一年也不可能出一个这样的人。

    更何况普通百姓遇到年景不好的时候,为了活下去就会去投身当奴隶,甚至有一些奴隶比百姓过的还好。

    别的不说,就说苗瑞和毕高,甚至是刘谈的骑奴,嗯,就是专门给他牵马,扶他上马的那种奴隶,都过的比百姓好。

    这些人长期接触官员,有一些甚至是在郡守家世代为奴,你说郡守是想要推自己的家奴还是推不认识的普通百姓?

    刘谈听后张了张嘴,瞬间思考到了很多可能性,一时之间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幼稚。

    “好像是不太妥当。”

    江充也说道:“就算郡守为人正直,但是也不可能每天都筛选人,更何况这些人不识字,送上来还要再教,太耽误时间了。”

    刘谈一想也是,像是霍光这样的经过数十年培养,而且是在刘彻身边长大才有这样的能力和见识。

    换一个人,本来年纪就不小,再从头开始学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折磨。

    刘谈有些讪讪,膨胀了膨胀了,之前看大家对考试都不排斥,他就想更进一步了。

    想一想,这也就是在西汉,什么门阀世家都没有兴起,虽然贵族也在进行阶层垄断,但寒门也没那么难以出头。

    若是放到东汉,刘谈这个考试的提议估计刚提出来就要被门阀一鼓作气灭掉了。

    刘谈干脆将这个提议放弃。

    其他人都松了口气,觉得刚刚只是他们殿下异想天开。

    然而谁知道刘谈虽然不提这件事情,却将全民扫盲给提上了日程。

    当然这个也只能是待议,首先要让大家吃饱穿暖,然后才有余力去追寻更高的阶层。

    关于考试的其他问题,基本上没人反对,剩下的就是等各地郡守到这里的时候给他们布置任务。

    而在这之前,需要把郡守们住的驿馆给修好。

    原本刘谈想着直接弄砖房,结果没想到红砖的成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只能暂时只能按照老方法来盖房子。

    这事儿刘谈直接交给了桑迁去搞 李不厌在盯着砖窑,卫不疑在寻找紫红岩石,霍光每天要总领整个北境国的事物,而江充还在翻看历年的卷宗。

    这些人都没空,可不就要交给桑迁了吗?

    桑迁原本已经准备请假出去绘图了,毕竟人要说到做到,当初他用这个理由要求卸任,总要贯彻到底。

    结果还没来得及跑就被刘谈吩咐下来了新任务,桑迁也没反对,只是在看到图纸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这也太小了吧?

    桑迁不敢去找刘谈,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看上去刘谈温和而霍光更严肃一些,可他就是宁可去找霍光也不想找刘谈。

    大概就是……虽然霍光严肃,但他们好歹也算是熟识,价值观取向比较一样,而北境王殿下的想法他是揣摩不到的。

    霍光见到桑迁过来也有些意外问道:“怎么了?”

    桑迁拿着图纸说道:“这个驿馆是不是简陋了一些?”

    霍光挂上了刘谈标志性的温和笑容,看的桑迁顿时一个哆嗦,然后他就听霍光温柔问道:“你知道殿下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吗?”

    郡府啊,这还用问?

    桑迁刚想回答,忽然就反映了过来 这个驿馆其实比郡府还要大了,按照规定,国境之内的任何建筑都不能比王宫大的。

    可……郡府那个样子……

    霍光看他还有些犹豫,瞬间脸一板斥责道:“如今这个规模已经是殿下特许,你还想要什么?”

    桑迁果断开溜,反正是郡守住又不是他们住,桑迁自己住的地方都还很破呢!

    等到驿馆建完,郡守们也都陆陆续续到了,他们在看到驿馆的时候一个个都傻了。

    除了特别贫困的郡,他们哪个人的府邸不比这强啊?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北境王要用这种方式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然后桑迁就站出来微笑说道:“诸位,前方三十丈之处便是殿下如今所居之郡府。”

    大家的目光下意识的往东边看去,三十丈,百米左右的距离,一眼就能看到那座郡府还不如驿馆规模大。

    顿时所有人都哑火了,一个黑瘦黑瘦的郡守说道:“依我看,这驿馆已经不错,看来诸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竟是习惯了,连殿下都居于此处,就不要再挑剔了吧。”

    其他郡守看都没看他一眼,甩着袖子就进去,倒是不觉得刘谈给他们下马威,但心里也不高兴。

    而且让一国都尉盯着他们,这是不放心他们吗?他们哪里知道那是因为现在桑迁最闲呢?

    很快更让他们不高兴的事情来了。

    等人都到了之后,桑迁就把人都给召集起来,指着书案上一沓雪白雪白的纸说道:“诸位,先来考个试吧。”

    众郡守:??????

    第150章 [四更]

    郡守们压根就不知道考试是什么,但是谕令在他们面前摆着,上面有北境王的印章和国相印章。

    这两个印章加在一起,那就是北境国内的权威了,如果只有单独一个印章他们倒是可以反抗一下。

    当然也就想想而已,实际上他们谁都不敢反抗。

    北境国地处偏远又贫穷,好不容易来了一位,不管怎么说不得罪总比得罪好。

    于是一群人就十分摸不到头脑地去考试了。

    桑迁站在上面清了清嗓子说道:“现在说一下考场规定,身上带着书籍的都交上啦,不许翻看,不许交头接耳,不许随意走动,交卷之前不许出考场,考试时间为半个时辰,可以提前交卷,出考场之后不得再次进入,都听明白了吗?”

    一众郡守听的满眼蚊香圈,等桑迁再次说了一遍之后,他们才渐渐反应了过来。

    这些规矩其实都很好懂,但是这个严肃的氛围让大家都很慌,考试到底是什么啊?

    尤其是守在门口的都是看上去就威猛强壮的士兵,让大家有一种被抓起来坐牢的感觉。

    嗯,如果刘谈知道他们的想法的话,估计就会十分赞同,考试可不就是像坐牢嘛。

    在现场绝对安静之后,桑迁将试卷发了下去。

    发试卷的是他手下的几名小吏,那些郡守看到试卷之后都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白胖郡守忍不住拿起来认认真真看完之后,瞪大眼睛问道:“这……这是什么?”

    他旁边一位也说道:“这……这是京城新出的丝缎吗?”

    桑迁一瞬间就有了一种优越感,他敲了敲书案轻咳一声说道:“都老实一点,不许喧哗!这是纸。”

    “不可能!”刚刚那个黑瘦郡守脱口而出:“此物洁白如云,光滑如丝,怎么会是纸?”

    桑迁直接拽过一张纸,从中撕开一分为二说道:“你们见过这么容易破损的丝吗?不是纸又是什么?这是殿下之前在长安发明出来的新纸,自然不是之前那些黄纸能够比得上的。”

    众人仔细抚摸了半晌,对于桑迁的话依旧将信将疑,主要是这纸表面真的太过光滑细腻,他们此前甚至连上好的丝织物都未曾见过,又怎么见过这样的纸?

    桑迁看了一眼沙漏,抬手拿起小锤敲了一下书案上的铃铛说道:“现在考试开始,考生可以开始答题,在半个时辰之后会进行统一收卷,无论写完与否都需交卷,否则视为考试不合格,具体处罚将由殿下和国相共同定制。”

    这一声把众人都惊了回来,听到桑迁的话前半段他们还有些不以为意,但是听到后面他们就惊了,这考试不合格还有处罚?

    一时之间大家都开始认真看试卷上的字,刚刚光顾着感慨这纸光滑如绸缎,都忘了看试卷上都是什么东西。

    等打开之后,他们就傻眼了,上面的字他们都认得,但……这都问的什么?

    上面的问题基本上是五花八门,简单的比如北境国国土面积,北境国一共有多少郡,然后再深入就是各郡守下辖一共有多少耕地,水源能够供应多少耕地,以及多少劳动力等等等等。

    看的各个郡守头顶冒汗,前面就不说了,他们现在对于北境国到底有多大根本没有概念,只是被通知他们变成了北境国的一份子就来了。

    至于自己辖下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对这些压根就不太清楚,像是知道一些的就已经不错了,更多的是脑中一片空白。

    桑迁坐在上面,看着下面急得满头大汗的郡守们,忽然有了一种满足的感觉,很想问问北境王殿下还有下次吗?

    可问题是郡守们一点也不想要下一次,他们一开始也不是老老实实考试的,哪怕桑迁之前已经念过考试守则,并且十分严肃的强调过一些,但是这些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说一不二惯了,一时半会也没把那些规则当回事儿。

    在遇到不太清楚的事情之后,转头就想要问问旁边的人知不知道,结果就被正在考场上巡逻的士兵给威胁了。

    桑迁看到这个场景忍不住感慨还是北境王殿下有先见之明啊,原本他都没想到带着士兵巡逻的!

    那些郡守被士兵压制当然是不服气的,他们什么时候吃过这个亏,当即下意识地就想让人处罚这个士兵。

    桑迁看到之后又敲了敲桌子上的铃铛说道:“肃静,不得对巡逻武卫无礼,有再犯者,逐出考场。”

    那个郡守当即丢笔说道:“我乃朝廷命官,受不得此辱,殿下呢?我要见殿下!”

    他这一闹,其他人自然也跟着闹。

    桑迁的优越感顿时消失无踪,他下意识地有些担心,万一这件事情办砸了,他是不是就要倒霉了?

    想到这里,桑迁立刻脸一肃大喝一声:“此乃殿下谕令,尔等想要抗令不成?诸位可是想好了,北境王殿下可非同一般,乃是皇后亲子!”

    郡守们一顿,气焰虽然小了一些但并没有老实听话。

    所谓山高皇帝远,既然能成为流传下来的俗语就有一定的道理,这些偏远地区的郡守在当地作威作福惯了,本来来了一个顶头上司就很不高兴,此时又感觉到被轻视,更是不服。

    在他们眼里皇帝都未必能奈何他们,更何况一个北境王?

    桑迁眼见平息不下来,立刻让人去找了刘谈。

    刘谈此时正在看这些郡守的资料,哦,应该说是黑历史,这些东西都是霍光提前派人搜集起来的,为的就是给刘谈一个心理准备,这些郡守不太好搞。

    刘谈看着这些黑历史满头冒黑气,他知道这年头官宦阶层没有几个真正清洁廉明的,甚至草菅人命都不足为奇,在经历过矿场事件之后,他本来以为自己能够很平静的面对这些了。

    但是没想到总有人能超出他的想象,其中有一个郡守过分到他都看不下去的地步。

    为了嫁女,看到一个平民女子跟他女儿的一个侍女长相十分相似,就直接将平民女子抢来逼良为奴,为的就是凑一双好看。

    那小娘子的家里是做生意的,也有一些人脉,上门想要用别的美貌奴婢代替而不可得,甚至还被这郡守直接杀了一家!

    这简直是用丧尽天良都不足以形容!

    就这还不够,为了侵占良田,直接逼死一家人,又为了掩盖罪行将一个村子都屠了,最后伪装成劫匪也是他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