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恪只是很快地看了一眼,就退出短信界面。

    很多次,杨恪顺便看见这条消息时,觉得应该一视同仁,把它也删除,不应给它特别的待遇。

    但因为已经是最后一条,杨恪没有删。

    他回到家,工人都休息了,家里只有玄关留了一盏夜灯。

    郁知年刚住进来的时候,在客厅给杨恪等过几次门。

    当然,郁知年并不精通他所谓的等门,他总是等到躺在沙发上睡着。由于睡相不好,他把盖的毯子踢在地上。

    杨恪不去管他,径自上楼,他有时候会感冒。

    不知道具体是从哪一天起,郁知年不再等门了。

    杨恪走到料理台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又上楼工作到了凌晨一点半,在睡意终于袭来时,拿了一本书,回到卧室。

    这部社会学著作充满专业术语,对学金融的杨恪来说相当催眠,杨恪没看几页就睡着了。

    在梦里,杨恪的手机坏了,大约四十八小时之后才修好。

    重新开机时,屏幕涌入了大量的未接来电和消息通知,杨恪缓缓地阅读。

    其中有他去世的爷爷打来的电话,有他父亲的短信,也有翟迪的,有客户的,还有大学教授的,也包括郁知年的。

    根据郁知年给他发短信的内容,杨恪猜测这条短信来自他们的高中时期。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不错,郁知年大概在爷爷的书房里陪爷爷工作,给杨恪发短信,说自己很无聊。

    杨恪高中是会回复郁知年的,所以在梦里,杨恪也回了,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忍着。

    郁知年发了一个不高兴的表情给他。

    接下来的梦境,杨恪没有去删除他们来往聊天的短信,只是一个又一个地回播手机里的未接来电,和他不感兴趣的人聊他不感兴趣的话题。

    一直到结束,梦中都没有再次出现与郁知年相关的情景。

    第6章 六(2009)

    起初是由于台风来了,郁知年没能回成家。

    游学营时长为五天四晚。

    第一天,学生集合后举行开营仪式;二至四日在宁大和另一所高校参观校园、听讲座;而后上午游览宁市的景区,午饭后回程。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第四天的下午,原本会绕过宁市的台风路径忽转,要在市南的沿岸登录。

    气象部门紧急发布了橙色预警,宁市将随时进入紧急防汛期。

    郁知年和其他学生们正一起在宁大食堂等着吃晚餐,总领队匆匆走过来,宣布了明天航班和部分高铁取消、景区游览计划暂时中止的决定。

    一片哀声间,郁知年接到了司机的电话。

    司机告诉他,自己已经在食堂门口等着,家里厨师也做了菜,如果没吃,可以回去吃。

    郁知年担心司机久等,和同学说了一声,往食堂外走。时间才傍晚五点出头,天空已经灰了下来,黑云在空中聚集,温热的怪风从四处吹来。

    司机替他打开了副驾的门,他坐进去,见杨忠 和杨恪坐在后座。

    杨恪穿得很正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下午带杨恪参加了一场活动,”杨忠 对郁知年笑了笑,“本来晚上接着安排了饭局,不过台风来了,安全起见,我就取消了。”

    回去的路上,杨忠 询问候郁知年,和他聊一天的见闻,杨恪则没有出声。

    这几天,郁知年睡在杨忠 家二楼的客房,每天晚上八点钟结束活动回去,早晨七点就出门,和杨恪打的照面并不多,也是第一次在杨忠 家吃晚餐。

    杨忠 家的厨师做菜很好吃,郁知年吃了许多,血液都去了胃里,大脑有些昏沉。

    杨恪吃完就离席了。

    杨忠 又与郁知年聊起了天,问些郁知年家里的事情。不过没说几句,他接到一个电话,也离开了。

    客厅里只剩郁知年一个人,他隐约听见了外头传来的雷声和风声,便放下筷子,走到窗前去看,雨已经开始下了。

    黑暗里,雨落在室外高大的植物上,树叶和枝干倒得像要随风而去。

    郁知年不留神便看了许久,直到保姆匆匆走进餐厅,告诉郁知年说,杨忠 找他。

    杨忠 的书房在四楼。

    进门斜对面有一张很大的木桌子,杨忠 就坐在桌子后面。

    郁知年进门后,杨忠 请他坐在书桌对面靠窗的单人软沙发上,而后让秘书出去了。不过杨忠 没有立刻和郁知年说话,他似乎在看什么东西,让郁知年先等一等。

    书房以红木家具居多,灯光柔和。

    沙发旁的茶几上放了一本书,郁知年看了一眼,是小仲马的《茶花女》。

    出于礼貌,郁知年没有拿起来看,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不知怎么的,他想了想回家路上和吃饭时的杨恪。

    从小学起,郁知年的生活变得不太顺利。

    他的外公外婆,还有奶奶,都很早就去世了。出生后,父母外出打工,一岁到七岁,他都和爷爷住在一起。

    七岁寒假,他的爷爷身体不适,去医院检查,发现是癌症,耗尽积蓄治了大半年,总算治愈出院。

    但到郁知年十岁,家庭终于有了些起色时,爷爷又复发了。这一次家里卖了房子,但没能有上次的好运气,爷爷很快便走了。

    而后便是父母的意外离世。

    爷爷生病之后,郁知年总是要听父母低声下气和债主打电话,跟着他们去亲戚和朋友家里借钱。

    他被迫积极,被迫活泼,无师自通地努力学着讨长辈喜欢,学做饭洗衣,照顾自己的起居,到医院给爷爷陪床,做很乖和懂事的小孩子。

    父母离开的时候,恰好刚刚把欠下的债还清。

    出殡是小姨跟他一起张罗的,来的亲戚不多,他发着烧,糊里糊涂地感谢所有的客人。

    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郁知年习惯一刻不停地揣摩别人的态度,一刻不停说话,怕造成冷场,怕其他人觉得他不好相处。

    但是由于杨恪是富足的,所以会有不早熟和脾气差的特权,可以选择在任何时候做寡言的人。

    郁知年变得羡慕。

    想着想着,郁知年不自觉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的《茶花女》。

    “看过这本书吗?”杨忠 忽然开口,问他。

    郁知年抬起头,见杨忠 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微笑着看着自己。

    “没有看过。”郁知年老实地回答。杨忠 便说:“你可以看。”

    “不过今天不早了,”他又说,“明天再看吧。”

    “知年,爷爷找你上来,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他突然笑了笑,对郁知年说,“我一直想单独资助一个学生。”

    郁知年愣了愣,第一次见杨忠 时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从心底升起来。

    不过杨忠 仿佛没有发现他的迟疑,接着道:“我只有杨恪一个孙子,这么多年,家里就两个人。你也看到了,家里很冷清,没人气。不过最近三五天,知年,你一来,就像把这个家给捂热了。爷爷很喜欢你的性格。

    “另外,我向学校了解了一下你的家庭情况,知道了你和小姨和表妹住在一起。你的小姨是一名很伟大的女性,但你马上就是个大男孩了,和他们一起住着总有些不方便。

    “我想来想去,单独资助你,让你住进我们家里,是再合适不过。这次游学营,能碰到你,我想也是一种缘分。

    “知年,你实话告诉爷爷,你讨厌住在这里的感觉吗?”

    杨忠 说话的语调和表情很慈祥,但郁知年看着他,总感到心里很乱,也很奇怪。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郁知年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沉默是因为杨忠 一直在等他说话,于是迟钝而笨拙地回答:“我不讨厌。这里很好。”

    他还想说些恭维的话,但是没有想出来,嘴唇动了动,又闭起来了。

    “不讨厌就好,”杨忠 似乎没有介意他简短的回答,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问郁知年道,“那么,知年,你愿意接受爷爷的资助吗?”

    窗外忽的一白,房里很静,郁知年听见雨被狂风吹打在窗上的声音。

    过了几秒,雷声隆隆地打了下来。

    *

    回房间的时候,别墅里的工人都休息了,走廊上留着幽暗的灯。

    郁知年走到客房门口,刚要开门,身后有人叫他:“郁知年。”

    他回过头,杨恪站在转角。壁灯把他们的影子一起印在贴着印花墙纸的墙壁上。

    郁知年心跳重了起来,看了杨恪两秒,轻声说:“怎么了?”

    “他找你什么事?”杨恪直接地问。

    郁知年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让杨恪等了几秒。杨恪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他今天在车里问我讨不讨厌你,不知道什么意思。老头子老是做怪事。”

    “啊?”郁知年一愣,忍不住提出无关问题,“那你怎么说?”

    杨恪一顿,像觉得他也有些奇怪似的看他一眼,说:“我说不讨厌。”又说:“你是比那些烦人的好点。”

    杨恪的声音有些轻微的变声,但不难听。他微微低头,看着郁知年。在还有些陌生的房子的微暗的走廊里,郁知年觉得自己的脸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他有点紧张地告诉杨恪:“杨董事长想资助我,让我住在这里。”

    “住这里?”杨恪皱了皱眉。

    郁知年说“对”,杨恪便问他:“那你答应了吗?”

    郁知年刚要回答,却忽然发觉杨恪的眼神变了,带着显眼的冷漠,与欢迎没有一点关联。

    杨恪是郁知年见过最好看和有吸引力的同性,但面无表情时,又很是吓人,全身写着生人勿进。

    郁知年心猛地一沉,语塞许久,最后承认:“我答应了。”

    郁知年又解释了几句,磕磕绊绊地说“爷爷和我说了很多”、“我小姨带着表妹很辛苦,工资也不高”、“我不会影响你什么的”,杨恪没再接话了。

    他看了郁知年一会儿,像无所谓一般打断了郁知年,说“知道了”,接着便转身离开。

    走廊里重新只剩下郁知年一个人。

    许久之后,郁知年喜欢从头至尾揉散细节,揣测杨恪那一刻的想法。

    他几乎每一次都要绞尽脑汁,企图分析出杨恪当初偶尔的放任和友善,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到后来为什么又改变了。

    但苦思冥想地揣测到最后,好像仍旧都是徒劳。因为郁知年既不懂杨恪,也不懂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