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很窄,皮肤白皙,呼吸均匀、绵长。好像和刚来杨恪家里时别无二致,又像变了许多。杨恪想,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早已忘了郁知年最早时是什么样子了。

    杨恪这样让他依靠着,过了大约半小时,郁知年突然醒了过来。

    他一下坐直了身体,转过头来看杨恪,表情呆呆的,盯着杨恪。少时,他说:“我睡了很久吗?”

    “还好。”杨恪肩膀有些僵硬,告诉他。

    郁知年稍稍松弛了一些,对杨恪说:“好累。”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杨恪。”

    他的眼神还有些呆滞,像看着玻璃房外很远的地方,说“我梦到和你一起搬出去了”。

    “我们住在一个没有这么大的房子里,”他告诉杨恪,“我想养一只狗,你说不行,说我就像一个狗。”

    杨恪被他的梦逗笑了。

    郁知年看着杨恪,像不好意思一样,又移开目光,耳朵也有些红了。犹豫几秒,他又像想说服自己一样,说:“不过我肯定还是要陪爷爷的,要照顾他,爷爷对我有很大的恩情。”

    杨恪没有回答。

    这时候,玻璃房的门猛地被人推开了,护士站在外头,看见郁知年,松了一口气:“你在这儿啊,知年。杨董醒了,在找你呢。”

    郁知年马上站了起来,说着“不好意思”,急促地走向她。

    杨恪和他们一起去病房,郁知年和护士走在前面。

    郁知年穿着一件深色的、柔软的卫衣,背影很瘦。

    那天快要走进杨忠 的病房时,杨恪在想,等到许久后,郁知年同样不再被杨忠 束缚,如果想搬到他家,也不是不行。

    第19章 十九(2013)

    杨恪很早便了解到一件事:他的爷爷不爱他。

    幼年时,他曾认定是他还不够好,因此对自己提出十分严格的要求,每件事都想做到最完美。

    当时之所以下次判断,是因为爷爷给他讲述的亲情和爱情故事,让他认为,他必须足够优秀,方可获得爷爷的认可。

    在爷爷口中,他曾有过一段难以释怀的亲情,和一段爱情,亲情是杨恪的母亲杨念,爱情则是一名叫周琴的女士。

    杨念的生母和杨忠 谈过恋爱,她是一名基督教徒,与杨忠 分手后,发觉自己怀孕,将孩子生了下来,留给了杨忠 。

    杨忠 为她起名杨念。

    他告诉杨恪,他和杨恪的妈妈相依为命,从小到大,她一直最优秀、最善良。赵司北出现之后,破坏他们父女间的感情,对杨念进行情感操控,让她变得自卑、不自信。

    所以女儿走后,他坚决不会让赵司北染指杨恪的成长过程。

    赵司北和杨忠 的说法仿若一场罗生门。

    据赵司北所说,进行情感操控的人是杨忠 。他认为杨忠 具有反社会人格特征,无法对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产生共情。

    不过由于智力高,观察能力很强,能完美地伪装和演绎出亲和与热忱,不熟悉的人,便无法看清他真实的内心世界。

    杨恪小时候觉得父亲不正派,甚至每月的探视时间,也不愿多与父亲相处,长大后才渐渐改变了看法。

    周琴则是杨忠 学生时代的一位女性,杨忠 口中唯一爱过的人。

    两人之间的细节、身份,杨忠 并未说得太多,只反反复复地与杨恪形容两人初见和告别时的场景。

    “我刚上大学,吃不起饭,在食堂只点三两米饭,”他总是说,“那天在食堂里,我又点了米饭,就着食堂墙上的红烧肉画报吃。我一转头,她娉娉婷婷地朝我走过来,穿着白色的裙子,走路摇曳生姿。她给我拿了一碟肉。

    “我出国读书的那天,在机场外面,她也穿了白裙子,手上戴着我送她的红绳。给了我一信封的钱,我说让她等我,一定会回来娶她,但是我一走,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杨忠 终生未婚,便是因为她。

    杨恪相信杨忠 的故事,直到七岁的那一年,杨忠 第一次带了人回家。

    那时是春天,院落中桃花开得很盛。杨恪刚刚放学,走进家门,见玄关到客厅,堆了几个很大的纸箱子,他觉得纳闷,走了两步,一个穿着白裙子的阿姨忽然出现在他眼前,长着一张他总在电视上看见的脸。

    她手上戴着一根红绳子,绳子上有一颗很小的钻石。

    见到杨恪,她微微一愣,踩着高跟鞋,娉娉婷婷地朝杨恪走过来,俯下身,对杨恪说:“你好啊,你就是杨恪吧?我总听你爷爷说起你。”

    杨恪那时候没多少常识,愣怔着,想着爷爷说的故事,便认真地问她:“你是周琴吗?”

    她的脸色忽然变了,爷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杨恪。”

    杨恪回过头,爷爷面色如常地朝他笑,告诉他:“这是我的女朋友,沈小姐。今天开始,她会住在我们家里。”

    沈佳琳很爱笑,那几个月,杨恪在家,时常能听见她的笑声。她是杨忠 带回家的几任中最爱笑的一个。不过她有时躲起来哭,杨恪也见过。

    她离开的那天,杨恪出省参加网球比赛,不在家。后来听保姆说,沈小姐走的时候,把东西都丢掉了,老爷送给她的东西,她一件都没有拿走。

    那几年,杨忠 热衷于和小他几轮的女星谈恋爱,只过了半个冬天,又有新的人住进来,都穿杨忠 送的白色的裙子,眉眼有些许相似。

    杨恪看着她们来来走走,发觉杨忠 确实如父亲所说,是一个缺乏情感的人。

    他好像只爱当救世主,凌驾众人以上,赐人以爱情和财富,最后轻松地、毫无负罪感地收回,所说的爱情也不过是求而不得的执念和装模作样。

    后来杨忠 情种做腻,不再带人回家,时间久了,杨恪便忘记了这些,未想过有一天,旧事还会被重提。

    上大学前的暑假很热,不过对于杨恪来说,意义也特殊。

    杨恪和郁知年收到了录取通知,选择了同一所,不日变将离开宁市,看起来离自由和脱离杨忠 ,不过咫尺之遥。

    自动了那一场大手术后,杨忠 渐渐退出了公司事务,将权利分给了几名接班的高管。

    七月初,他带郁知年去了山中疗养,说郁知年出国前的最后两个月,要多多相处。

    八月中旬这天下午,杨恪在游泳,杨忠 带着郁知年回家了。

    他从泳池里出来,披着浴巾,见到郁郁葱葱地灌木后,两台轿车驶进来,他靠近落地玻璃一些,室外的热气便传到了他的身上。

    他早上便收到过郁知年“出发回家”的消息,远远看着郁知年从车上下来,穿着白色的t恤,搀扶着杨忠 ,缓缓地走入大门。

    到吃晚餐的时间,杨恪才去餐厅。

    晚餐吃得比平时清淡很多,想到郁知年在疗养的地方,吃了几十天如此无味的餐点,杨恪便心生同情。

    吃着饭,杨忠 忽而看了杨恪一会儿,说杨恪好像又长高了,让郁知年和杨恪站到一起,他比比谁高。

    郁知年乖乖地站到杨恪身边,杨恪一般不怎么听杨忠 的话,不过不想给郁知年难堪,便站了起来。

    郁知年比杨恪矮小半个头,瘦一大圈,手腕很细,肩膀和背看起来都只得薄薄的一层。头发该理了,有些长,柔软地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他微微抬头,看看杨恪,嘴硬道:“好像也没比我高多少。”

    杨恪笑了笑,问他:“你这么觉得?”

    他便露出吃瘪的表情。

    餐后,杨忠 叫了杨恪一声:“来一下我的书房。”

    杨恪不知他想干什么,跟他上了楼,依他的要求,坐到了书桌对面。

    不知何时起,杨忠 在这张大书桌后,日渐显得瘦小,露出老人的模样,下坐时都要扶着椅背。

    杨恪隔着两三米看他,杨忠 像是看着虚空,放空了一会儿,才将视线投向他。

    “杨恪,”他说,“爱情是宝贵,很无价的东西。”

    杨恪不明所以,只觉得他说话恶心,因此没有回应。

    午后的太阳从书房的窗外照到地毯上,像在炙烤室内的空气。

    “自从我生病,就一直在考虑遗嘱的事情,和李禄沟通了几个版本,”杨忠 缓缓地说,“最后定下了一份很特别的。”

    “你还记不记得周琴,”他突然问杨恪,“我好像没跟你说过,知年是周琴的孙子。”

    杨恪看向杨忠 ,杨忠 的面上带着满足的微笑,他的皮肤是小麦色,但有些透明,皱纹和斑点东一片西一片,像一种在皮表接触蔓延的疾病。

    “回国后,我一直托入找周琴,但时隔太久,很不好找。一直到几年前,你爸爸的同事发表了一篇三文市地民族志,里面讲到了早逝的周琴的事。

    “她只留了知年一个后代,我就想办法把郁知年接来了。”

    “忘了有没有告诉过你了,她其实是来我们大学食堂打工的,”杨忠 微微眯起眼睛,仿佛陷入回忆之中的平凡老人,“我走的时候,她给我的钱,是她拿的别人给的彩礼钱。所以送完我,她就回家了。身体不怎么好,三十多岁就身故了。”

    “她是我的恩人,也是我唯一的爱人,于情于理,我都该给她回报,”杨忠 看着杨恪,说,“我问过知年了,他很喜欢你,是爱情的那一种,他很愿意接受我这样皆大欢喜的安排,接受我的遗产。”

    “等过几年,我走了,就没人能看着你们、照顾你们了了,”杨忠 说,“这么想想,真是不舍得走。”

    由于阳光和冷气,书房内冷热交加。

    他从书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杨恪,笑了笑:“来,杨恪,看看爷爷的遗嘱。”

    杨恪走出从爷爷的书房,郁知年恰好从楼下走上来。

    郁知年穿着拖鞋,宽松的白色t恤,手腕上戴着不知什么时候,杨忠 送给他的红绳子。看见杨恪,郁知年像是害羞一般,轻轻笑了笑,说:“你和爷爷聊完了?”

    杨恪的脑袋里突然浮现出杨忠 给年幼的他讲故事的声音,还有童年那些来家里的女人的欢声笑语。

    “我一转头,她娉娉婷婷地朝我走过来。”

    “她给我拿了一碟肉。”

    第20章 二十(2012)+观察分析日记

    病床上老人几乎都很相似。奄奄一息,苍老,虚弱。

    虽然杨忠 睡在他自己的医院的顶楼套房里,郁知年的爷爷经常只能睡在医院的走廊,但郁知年觉得他们看起来很像,身边的气味也很像。

    消毒酒精、病号服和一些病重的气味。因为杨忠 生了病,不再喷香水了。

    刚从手术室出来那几天,杨忠 经常惊醒,喘着气把郁知年叫醒。

    他双眼瞪得很大,紧抓着病床边的扶手,把走过来的两个护工挡开,只让郁知年扶着他坐起来。

    等他情绪缓过来,郁知年才能坐下,给他读一本书听。

    杨忠 吃饭,做检查,甚至清理,都要让郁知年在身边,像担心护工会虐待病人似的。

    郁知年的睡眠变得支离破碎,精神状态也不大好,白天总像一个游魂,经常一看见书,下意识就想要拿起来,给杨忠 念几句。

    唯有杨恪每晚来探病时,他心情才能够轻松一些。

    有一天,杨恪来时,杨忠 正在睡觉。这天白天出了太阳,但是气温很冷。

    郁知年记得那晚的夜空是深蓝色的,像一片冰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