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假期的第一天一早,迟陶被行李箱拖动的声音吵醒,昨天晚上没关窗户,滚轮转动的响声像是被放大了很多倍。

    迟陶想了几秒钟,起身下床,从小冰箱里面拿了瓶冰水,边喝边走到窗边往下看。

    清晨的风迎面而来,外面天色还没有大亮,天空灰蒙蒙的,楼下新修整的花园里绿意沉沉。

    一辆车正停在楼下,司机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往车边走,穿一身精致衣裙的曹曦单手拎包走在后面。

    迟陶知道曹曦是要跟朋友出去旅游,昨天晚上她还问过自己要不要一起去。

    曹曦自然只是客气,迟陶也懒得往外面跑,更不会考虑跟曹曦一起去旅游。

    在他拒绝后曹曦语气遗憾,脸上的笑容却真诚了很多,又叮嘱了几句迟陶在家要照顾好自己。

    迟陶看在眼里,心里也替她觉得累。

    司机先一步将行李箱放到车上,曹曦踩着鞋跟细细的高跟鞋路过花园,不知怎么突然停下,回过头朝二楼迟陶所在的窗边望来。

    迟陶愣了一下,人往旁边躲了躲,没让曹曦看见,他听着车辆驶离的声音,半耷着眼帘解决完那瓶冰水,四周变得极安静。

    迟正益出差没回来,徐阿姨放了假,别墅里便只有迟陶自己一个人。

    对于迟陶来说,这样反而才是常态。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从冬天到夏天,寒假到暑假,自高二起就一直是这样。

    迟陶伸了个懒腰,将喝完的空瓶准确地投入垃圾桶。

    之后一天,迟陶收到郁冉的微信,询问他是否在家。

    迟陶在假期起床不像上学时那么规律,收到消息他迷迷糊糊地回郁冉:“在,怎么了?”

    郁冉回复:“还校服。”

    后面又跟了一句,“方便吗?”

    原来是为这个。

    迟陶心想没什么不方便的,他刚给郁冉回了个“可以”,脑海里忽然鬼使神差地回想起那天他给郁冉穿校服时的情景。

    当时他满心都想着不能让郁冉着凉,倒是忘记去看郁冉的反应。

    现在想起来,在穿上校服之前,郁冉也许是怔了一下的……?

    迟陶:“……”

    他抿了抿唇,坐起身,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郁冉的时间观念比迟陶强很多,迟陶洗漱完毕,刚下到一楼在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就听见门铃响。

    跟先前在微信上同郁冉约好的时间一分不差。

    迟陶打开门,郁冉穿着长裙站在门外,手中提着个手袋。

    “早。”迟陶说,嗓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其实已经不算早了。

    男生穿着蓝色的睡衣,最上面的扣子没扣严实,衣领散开,露出一小半清瘦又明显的锁骨,和着白皙肤色,另一部分则被掩入宽松衣襟。

    他显然是才起床,黑发微微凌乱,眼尾轻垂着,像是还没太睡醒,看起来跟平常有些不一样。

    “打扰你睡觉了吗。”郁冉轻轻拧眉。

    “没,”迟陶笑了笑,“说了方便的。”

    往常没睡饱的时候迟陶不太有精神,但现在见到郁冉,就又好像没什么。

    郁冉垂下眼,“嗯”了一声,将装着迟陶校服的手袋递给迟陶。

    迟陶接过,不用看就知道他的校服一定是被清洗干净加折叠整齐的。

    他顺嘴问郁冉:“要进来坐坐吗?”

    郁冉看向他,没有说话。

    迟陶等了一会儿没等来郁冉的回答,不由疑惑地跟郁冉对视。

    郁冉的眼珠很黑,默默无言地看着他,长发挽在耳后。

    等等,长发……

    “!”

    迟陶猛地意识到郁冉的“女生”身份,整个人一下子顿住,片刻后迟陶抓了下头发,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发质软,这一抓就显出软软的蓬松,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一路照到迟陶脸上,此时耳朵发红、嘴唇微抿的男生似乎比落在他脸上的光还要耀眼。

    在听到迟陶邀请的时候,郁冉其实没觉得迟陶唐突,相反的,他有一点不合时宜的意动。

    意动在先,然后才是不应该。

    郁冉摇了摇头,“有事。”

    他当然不至于诓骗迟陶,事实上司机就等在外面,郁冉会来还迟陶校服,也是因为顺路。

    只是从迟陶出现的那一刻起,顺路就变成了让他心情不错的一件事。

    迟陶见郁冉不像在意的样子,松了口气。他点点头,“好的。”

    郁冉看着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天地都好像随着郁冉这一步悄然放缓。

    停下来的郁冉抬手碰了碰迟陶的眼尾。

    微凉的触感停留在迟陶皮肤上,似曾相识的一幕让迟陶一怔,他看进郁冉的眼睛。

    “没黑眼圈了。”郁冉说。

    他的声音如常,清冷眼眸中分明有着极浅的笑意。

    迟陶“哎”了一声,有些无奈,耳朵上一时还没消去的红便又添了几分颜色。

    郁冉离开后,迟陶找了个面包咬在嘴里,又回到房间将课本、练习册、纸笔等一一摆在书桌上,他认命地开始学习。

    难得放长假,学校布置的作业可一点没少。

    迟陶的基础不好,要补的东西实在太多,他写题时经常需要去啃以前学的内容,越啃越心烦,复习起来也总有没头绪的感觉。

    每当这时,迟陶都会很想念郁冉帮他补习的时候。

    可他总不能每次都麻烦郁冉帮他吧?

    郁冉又不是没有自己的事,更何况他还要高考。

    迟陶转了转笔,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想到就做,拿过手机,在微信上问宋明辛有没有好的网课推荐。

    三人之中,宋明辛是学习相对最好的那个,学的东西多,认识的好学生也多,平常几人抄作业时宋明辛贡献了很大一部分。

    宋明辛收到消息很意外,问迟陶想要什么类型的网课。

    迟陶回复:“冲刺高考的,最好是能带着复习的,想补一下基础。”

    这么一说宋明辛就了解了,他发了个ok:“那我帮你问问。”

    宋明辛问了一圈人,还真的让他问到了口碑不错的合适网课。

    迟陶报了名,于是假期生活多出了上网课这一项。

    这天三人聚在言麦喆家打游戏,言麦喆技术不够,话语来凑,碎碎叨叨地跟两人聊着天。

    “迟陶你真的开始上网课了啊?”他啧啧道,“你考试不是考得挺好的吗?排名也不差啊,比我高多了。”

    迟陶“嗯”了一声,到底没好意思告诉两人上次考试是有郁冉帮忙押题加补习的缘故。

    “就你考得那点分数就别拿出来说了吧。”宋明辛吐槽道,他看了看伤害面板,顿时惊了,“我靠,麦吉吉你刮痧呢?”

    “怎么说话的,”言麦喆选择性忽视后半句,“我这次难道不比上学期期末考得好?你看我地理,比上次高了十来分了都。”

    宋明辛:“难道不是大小姐给的重点好?”

    言麦喆:“这倒也是。”

    两人说到郁冉,都不约而同看向迟陶。

    自从上次跟郁冉一起打完游戏,言麦喆和宋明辛就会时不时这样看着迟陶。

    迟陶按着手柄,一套连招带走小怪,留意到两人视线,“怎么?”

    宋明辛和言麦喆对视一眼,八卦地凑上来,吐出憋了很久的话:“迟陶你和大小姐,现在是什么关系啊?”

    迟陶想了一下,给出答案:“朋友吧。”

    言麦喆和宋明辛呆了呆,心想上次你俩那架势,看起来不像只是朋友啊。

    迟陶见两人呆住,有些奇怪,“我没给你们说,我家现在跟郁冉是邻居吗?”

    你什么时候说了啊!

    言麦喆和宋明辛齐刷刷摇头。

    “哦,”迟陶道,“现在说了。”

    言麦喆和宋明辛:“……”

    两人家境都不差,迟陶这一说他们就各自脑补了一番双方家庭之间的生意往来、人情世故。

    “怪不得你能要到大小姐出的重点。”言麦喆恍然大悟。

    像他和宋明辛,就是因为两家家长关系好,两人才打小就玩在一起。

    迟陶已经没看两人了,他抬眸看着屏幕,言麦喆和宋明辛就只看到他的侧脸。

    不说话的时候,迟陶显得神情冷淡。

    言麦喆和宋明辛本来还想要问问迟陶跟大小姐是不是真的只是朋友,但看迟陶没什么说话的兴致,就没有开口。

    两人互相看看,偷偷猜测迟陶是不是因为追求郁冉不顺利才兴致不高。

    迟陶确实有心事,但不是言麦喆和宋明辛想的那样。

    前两天,迟陶在找原身高一的课本时,无意间找出了一本相册。

    是旧相册,压在一堆书的下面,大概很久没被翻阅。

    迟陶犹豫了一会儿,将那本相册拿了出来。

    由于家庭的缺失,迟陶过往并没有这样一本相册。

    他想了想,翻开来,神色郑重。

    从婴儿长成少年,从懵懂地被大人抱在怀里到游乐园前比剪刀手,旧照片里记录的既是岁月,也是被爱的痕迹。

    迟陶翻看着,有时也能跟脑海里的一些回忆对上。

    而后他看到了一张照片。

    是一家人围在一起的场景,桌子上除了摆满的菜肴,正中间还放着一个大蛋糕。

    主位坐了个不苟言笑的老太太,似乎不习惯被人簇拥着拍照,并不怎么看镜头。

    迟陶在照片里看到了自己和迟正益,也认出了其余的几人。

    这是这本相册的最后一张照片,也是原身母亲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

    她是拍照的人,故而不在画面里,但坐在最中间的老太太,是她的母亲。

    迟陶的外婆。

    照片的右下角,记录了一个日期,后面跟着一句话:“摄于母亲寿辰,阖家团圆。”

    迟陶盯着那行文字,陷入沉思。

    他的记忆里有这一天,是原身母亲带着一家人给外婆过的最后一个生日,没能等外婆下一个生日到来,原身母亲就因病去世了。

    在这之后,迟正益也带着迟陶去给外婆祝过寿,被赶了出来。

    外婆直到现在都不肯见迟正益,连带着对迟陶这个外孙也不亲近。

    原身失去母亲,跟迟正益关系越来越差,在外婆那里也得不到关心,越发认为这世上没人在乎他,渐渐地连老人那边都不愿意去了。

    前几年外婆的生日都是迟正益叫原身去,原身心里其实不太乐意。

    去年原身心情不好,更不想去外婆家贴冷屁股受气,所以谎称去了,实际上是跑出去跟狐朋狗友玩了一整天。

    这事后来原身不小心说漏嘴,被暴跳如雷的迟正益用皮带狠抽了一顿,父子俩两个月都没说话。

    迟陶看着照片上记录的日期皱了皱眉。

    外婆过生日过得是农历,原身从来都记不住,但以往外婆生日大致也就是在九、十两个月份。

    迟陶拿手机查了下,发现今年外婆的生日对应的正是假期末尾。

    曹曦还没旅游前,迟陶听到她跟迟正益打电话,问起迟正益回来的时间,说是要忙到假期之后才会回来。

    所以,这一次完全可以迟陶自己拿主意。

    迟陶有点头疼。

    面对突然多出的“父亲”迟正益,迟陶一直都不知道该如何与之相处。

    迟陶不认为他可以去判断原身是对还是错,他拥有原身的记忆,知道原身的所有想法和选择不光是出于他自己,更是他身处的环境一步步推着他造就的。

    一个迟正益都没弄明白,他要再去见一见那一位记忆里不算和蔼的老人吗?

    迟陶没想好,心事一堆就堆到了老太太生日这天。

    照片右下角那行写有“阖家团圆”的字又被迟陶想了起来。

    迟陶起了个早。

    外婆家住得远,不在市区,要过去还要坐船渡江,来往行程很耗时间。

    迟陶虽然有记忆但拿不准自己会不会找错路,所以简单用过早饭就准备出门。

    没想到刚走到花园,就碰上了迟正益的车。

    迟正益一见迟陶就皱起眉,“一大早又要去哪儿鬼混?”

    迟陶:“……”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实话实说:“外婆家。”

    迟正益满肚子的火气突然被噎住了,他生硬地转了话题:“还有钱用吗?”

    “嗯。”

    迟正益看了看迟陶,说:“你等等。”

    迟陶等在下面,迟正益上了楼,出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包钱。

    “拿去给你外婆,”迟正益说,“要是你外婆不要,你就自己留着花。”

    迟陶看着那包钱,点了点头,放到背包里。

    以前迟正益让原身去给外婆庆生也会给这样一沓钱,钱不多,两三万块,多了怕老人不要。

    但自从原身母亲过世,老太太就一次也没拿过。

    迟正益沉默地看着迟陶将钱放好,又说:“车里有补品,也给你外婆带去,我让人送你。”

    “外婆不会收的。”迟陶说,“我自己坐车过去,在路上买。”

    迟正益买的补品一看就很贵,迟陶觉得自己怎么带过去就得怎么带回来。

    如果说之前迟陶没哭穷让迟正益感到纳闷,现在迟陶说他会在路上给老太太买礼物则让迟正益吃了一惊。

    不过他也没抱多大期待,说一套做一套的事小兔崽子没少干。

    “随便你。”迟正益道,想要从口袋里掏根烟抽。

    他被晒黑的面色上有疲惫,衬衫衣袖不讲究地卷到了上胳膊,胳膊肘上有道很深的陈年旧痕,是年轻时在工地打工一次意外事故留下的痕迹。

    迟陶没想到迟正益会在今天赶回来,买了补品,可能还开了很久的车。

    今天这样的对话是父子两人之间难得平和的对话了,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没了话说。

    迟陶看了眼迟正益,最后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去做什么,”迟正益皱着眉,“不够老太太闹心的。倒是你小子,”迟正益说着又来了气,“到新学校的第一次考试就作弊,像什么样子?看在你今天还知道去看你外婆的份上我先不跟你算账,下次再让我发现,你小子就给我等着。”

    迟陶一开始还在听迟正益说话,听到后来,他也皱起了眉。

    “你那什么表情?我训你还训错了?”迟正益哼了声,“你成绩什么样我会不清楚?你不作弊能考到那个分数?”

    迟陶:“……”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原身以前即使考试作弊也不会高出太多分了。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想到那些熬夜写的卷子、郁冉给他讲解的一道又一道题,迟陶忽然就很无力。

    “你是这样想的吗?”迟陶问。

    迟正益愣了下。

    迟陶道:“可我只会考得更好。”

    .

    外婆住在小钓湾上一个临江渔村里。

    位置很偏,渡口没通地铁,要过去得先去客运站坐大巴,之后再在渡口乘船。

    这一通路程就花了三四个小时。

    迟陶早上出发,到达小钓湾已是中午。

    他提着上船前再渡口买的水果和奶制品下了船,朝着记忆里的方向走去。

    小钓湾的面积不小,但由于太过偏远一直没被开发,这边没什么好景致,房子多是老房子,连道路都凹凸不平。

    迟陶走过一栋栋自建的房屋,路过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也经过冲他汪汪叫的土狗,终于来到一处记忆里的小院。

    院门没关,迟陶先看到晾衣绳上晾着的一排衣物,接着听到女人尖利的嗓音,“陶二宝,作业做完了没,做完了去喊你爸回来吃饭!”

    “做完了做完了!”一个声音应道,接着就从堂屋里蹿出来一个七/八岁大的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迟陶正要伸手往院门上敲一敲,就跟小男孩对上视线。

    小男孩三两步跑到门口歪头看着他,离着一点距离,像是在用力回想他是谁,而后叫道:“迟表哥?”

    迟陶“嗯”了一声,知道这是舅舅的小儿子。

    “陶二宝你怎么还不去?跟谁说话呢?”先前说话的女人听见动静,拿着锅铲掀开厨房帘子。

    “舅妈。”迟陶说。

    “哟,稀客。”女人皮笑肉不笑,“陶二宝你皮痒了是吧?杵这儿当木头呢,还不快去!”

    “哦。”陶二宝又望了望迟陶,这才撒腿往外面跑。

    迟陶提着礼品往院子里走,“外婆在吗?”

    舅妈嘀咕了一句,“还以为你不来了。”她冲迟陶扬了扬下巴,“屋里呢,进去吧。”

    老屋不大,里面是堂屋加三间房,厨房厕所都在外面院子。

    迟陶走进堂屋,小书桌旁坐了一个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检查陶二宝的作业。

    她一头银丝梳理得整齐,跟迟陶印象里一样严肃。

    见了迟陶,老太太不说“来了”,也不问去年迟陶为什么不来,就像今年年初原身来拜年时,老太太没问也没说,原身打过一头就要走,老太太也只招呼了他一句:“吃完饭再走。”

    老太太摘了老花镜,看向迟陶提着的东西。

    迟陶将带来的东西在墙边和桌上放好,这才转头对老太太说:“我在渡口买的,外婆就别让我再带走了吧。”

    在来小钓湾的路上,在大巴上,渡船上,迟陶的念头纷杂,但到达小院时,都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十八岁的男生身形还有着少年人的单薄,却也肩宽腿长,直起身望过来时像个有担当的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