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田蓝却抬起了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以为我想待在这儿吗?你以为我想来吗?我本来,现在这个时候,我本来应该跟我的同伴们坐在一起,在戈壁滩上开篝火晚会。

    我们的南瓜丰收了,我们的蜜瓜丰收了,我们的油莎豆长出了这么高的草,我们的菌草也活了。我们养了羊,以后可以自己挤羊奶喝。我们还要养鸡,以后就有自己的鸡蛋吃。

    我们的钢材来了,我们正在盖新的大棚。等到这些大棚都盖好以后,不仅我们西大滩的驻军,还有周围的牧民,我们就每天都能吃上新鲜的蔬菜了。

    你们在书上看说牧民喝茶,不吃蔬菜,那是因为以前条件限制,他们吃不上,他们也喜欢吃蔬菜的。我们种了生菜,用生菜叶子裹着烤好的肉吃,就放一点盐巴一点胡椒粉还有孜然,特别香,特别好吃,他们很喜欢。

    他们很喜欢我们,周围的群众都喜欢我们。我们的大棚成功了,我们的无土栽培成功了,我们的小拱棚也成功了。好多生产队都过来请我们过去做技术指导,他们也要盖大棚,他们也要盖小拱棚,他们要自力更生,以后都能吃上自己种上的菜种上的瓜,他们还要自己做牧场。

    我本来应该跟他们坐在一起,我本来应该和他们一起享受这样的光荣时刻。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我甚至连瓜都是他们给我寄过来我才能吃上的。

    我委屈吗?我当然委屈。我开心吗?我开心又伤心。凭什么?你们告诉我凭什么,凭什么,这些我都享受不到?我不是参与建设这一切的人吗?为什么到了成果的时候,就跟我没关系了?你告诉我呀?”

    田蓝说到后面,喉咙里像塞了棉絮,声音已经哽咽,眼泪簌簌往下掉。

    她没有来得及跟小伙伴们道别时没哭,她惊惶不安地抱着行李独自上火车时没哭,她独自一人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三江平原时没哭。因为她知道哭也没用,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对,她懂事她明理她积极向上,她凡事都往好的方面看。

    但她是个人,她不是ai。是人就有情绪,是人就会鸣不平。

    现在,她的小伙伴们给她写信了,她也是背后有人的人了,她终于敢哭了。

    小礼堂里的人惊呆了。

    大师傅收拾的东西原先都准备走了,这会儿瞧见她哭,顿时茫然:“这好端端的,咋还掉金豆子了呢?来,不哭不哭,放假了你再回家探亲就是了,又不是永远都不能回家了。”

    周围的大学生们也沉默,高卫东悻悻地冒出了一句:“又不是我们把你弄来的,也不是我们强迫你不走的,你对我们撒什么气?”

    田蓝看着这群风华正茂的大学生,半晌都没说话。

    对,他们是罪魁祸首,他们又全然无辜。他们参与推动了这场运动,可他们却甚至都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他们又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吗?

    田蓝勉强点点头,声音沙哑:“对,我不应该迁怒你们。”

    是三江农场收留了她,如果没有三江农场伸出援手,她在宁甘根本就没有落脚之处。他们会抓住他,未经审判,便给她安上特务的罪名,然后不知道会不会关押到天荒地暗。

    她应该感激三江农场,是山清水秀的中部平原收留了她。只是这并非她所愿,所以她憋屈。

    她的怨气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一直压抑着。当周围的环境不如她意时,她就就爆发了,她看什么都不顺眼,尤其是眼前这群人。

    田蓝突然间明白下乡知青多年后回想自己在乡间生活时为什么那样怨声载道了。因为下乡并非他们所愿,所以无论乡下好与坏,他们都不高兴。

    况且,也没那么好呢。

    眼前这群人,哪有她的小伙伴们一半可爱。

    田蓝勉强调节心情,决定以对待陆双双他们的耐心来看这些大学生。她调整面部表情,正色道:“是我心情不好,与你们无关。以后我会注意自己的态度。”

    大师傅看她不哭了,赶紧打圆场:“对对对,我们来自五湖四海,都是为着同一个目标才到这里。大家是同志,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

    他生怕田蓝后面还会哭,又不晓得要如何应对,赶紧收拾了东西就溜之大吉。

    田蓝伸手搓了搓脸,招呼大学生们:“趁着时间还早,我跟大家说说要如何调整冷浸田的微生物群。冷浸田温度低,微生物的活性受到了抑制,无法有效地分解有机质,为庄稼生长提供足够的营养。为了改善这种情况,我们可以添加相应的菌肥,来改善土壤肥力,帮助庄稼获得高产。”

    结果屋里的学生居然没有一个搭理她的,大家集体扭过头,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呵,谁还没个脾气不成。凭什么要惯着她啊?

    高卫东招呼自己的同伴:“唉,老窦,你的字典呢?拿来借我用一下。”

    说话的时候,他翻出了一本杂志,开始认认真真地阅读。看一会儿他就要翻下英汉字典,帮助自己理解。

    田蓝凑过去瞅了一眼,好心地帮忙翻译:“underground ie alkali draage,暗管排碱,这篇文章介绍的是荷兰如何改良盐碱地。他们通过筑造堤坝风车排水向大海要田,然后又改良盐碱地为高产良田。”

    随着她逐段介绍文章内容,周围越来越安静,高卫东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你看得懂?”

    田蓝点头:“当然。改良版的简易暗管排碱,我们在西北的盐碱地改造中已经应用了。”

    她话音落下,突然间感觉自己皮肤灼热。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盯着她。

    高卫东难以置信:“你会英语,你的英语水平这么高?”

    现在中学生一部分学英语,一部分学俄语,但基本上是皮毛,尤其前者。她不过是个初中毕业生,她怎么能够看懂英文文章?尤其这文章里面夹杂了大量专业词汇,普通的英文字典都难以应对。

    田蓝看众人亮得跟灯泡似的眼神,恍然大悟,呀,原来他们的点在这儿。他们是外语学院的学生。

    自己还蹦哒来蹦哒去的,试图在农学专业上打败他们,好让他们彻底折服。

    但人家真正骄傲的点根本就不是农业生产知识啊。

    田蓝挺起胸膛,一本正经道:“当然,其他的不好说,农业方面的英语我还是掌握了一部分的。世界在发展,人类在进步,我们必须得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才不至于闭门造车,被人家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还不知道。像暗管排碱,我也是跟国外学的,西为中用,才能不断进步。”

    她抬起眼睛,环视一圈,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如果大家感兴趣的话,我可以为大家逐一翻译这本杂志上的文章。”

    哈哈,人人都有自己感兴趣的事,姐就不信你们不上钩。

    第42章 六十年代好种田(捉虫)

    三江农场的农学夜校就是从一本英文农学杂志开始的。

    田蓝先是给学生们详细讲解文章内容, 然后又趁机暗搓搓地夹带私货,自己编写相关内容,以让大家做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的方式, 疯狂输出。

    刚开班的时候, 过来上课的只有这群大学生。后面进行了不到一个礼拜,就有中学生也跟着跑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