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狂又单纯吧。”

    赵丹萍调整了下坐姿。因为长期劳累,她有严重的椎间盘突出,即便是久坐都不能。

    能让自己坐得舒服点儿了,她才继续说下去。

    “疯狂不用说,大家都知道,经常被称之为打了鸡血,热血上头,脑子不清醒。这话也不算是诋毁,因为当时整个环境确实挺混乱的。这么说吧,我们在南崖基地,最危险的不是毒蛇也不是蝎子和蜈蚣,甚至不是山洪,虽然这些带走过我们同伴的命。但在那个时代,还有更多的人丧身于武斗。”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现在很多人会认为你自己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不掺和这些事情,那麻烦不会找上门。事实上并非如此,派系斗争最严重的时候,我们是看到机关枪找上门的,对,就是枪。你必须得站队,你必须得选择一方,当真会直接绑了你过去。不要觉得不可思议,那个时候就是这样子。有的人死的时候都稀里糊涂的,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而死。跟他们比起来,我们是幸运的,因为我们是候鸟。”

    记者追问:“您的意思是?”

    “候鸟嘛,育种人就是候鸟,南繁北育,是我们的生活常态。在海南,当地的武装造反派,那时候基本上都有武装,砸开兵器库抢夺武器是很常见的事情,什么动机关枪动大炮已经不算什么了,我知道的最厉害的地方连军舰都用了,经常会火拼。但是他们认为我们这些育种人不是海南人,是过来出差的。所以在解释清楚我们的身份之后,不管哪个派系都不再过来试图拉拢我们加入了。不要小看这一点,这让我们整个队伍都轻松下来了,海南的育种基地就成了我们的世外桃源。比方说田蓝他们,虽然是三江农场的人,但长期待在海南,本单位的派系也不稀罕拉拢他们了。关键时刻他们人不在嘛,也派不上用场。所以后来虽然很多人被打倒了,我们还能继续自己的研究工作。”

    记者笑出了声:“就是两不管?”

    赵丹萍点头:“对,成了逍遥派。当时全国的科技人员包括研究火箭这些的,都会有很多人被批斗,被打死的都有。搞农业的也少不了被打砸抢,是很混乱的状态。但是我们这些人大部分都躲过去了。

    当我们发现这个特点的时候,有些出身不好,很容易被当成运动对象的同志,也开始打申请到海南来做育种。物质生活上是很辛苦,吃不好住不好,还要担心被毒虫咬,但精神生活非常充足。

    所有人,来自五湖四海全国各个省市,这么多农业科技人员聚集在一起,大家经常讨论,彼此切磋,那个真的是思想火花不断发生碰撞,很多奇思妙想就是在田头在泳池产生的。

    我们那个时候也无所畏惧,再不可思议的想法,只要有人提出了,然后说服了我们,我们当中就有人开始做试验。事实证明,打破迷信,不断进取,才是获得进步的最好方式。”

    赵丹萍的情绪微微激动起来,她双手高举画了一个大圈:“这个范围很广的,举全国之力。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志将我们的想法,我们的种子带去了全国各处,然后在各个地方进行试验。比如说高产海蓬子,比如说冰菜,比方说洋菠菜,比如说四翅滨藜这些,不是我们到处跑着做实验,我们一个团队的力量能有多大,而是大家从我们这里拿种子,在各个地方种植。种下去之后长成什么样子,种植几年以后,土壤盐分下降了多少,做饲料的话禽畜肯不肯吃,吃了以后又长得怎么样,产奶量如何,都是各家自己做记录,然后数据汇总,彼此再交叉对照实验,得出结论。不是一个人做的,没有一桩成果是单独的一个团队完成的。我们都获得了别人的帮助,也为别人提供过帮助,是一个整体。”

    记者点头,下了定论:“就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

    赵丹萍大笑:“其乐融融谈不上,彼此争的面红耳赤,在田头差点打起来的不少见。跟你们想的什么文质彬彬的学者,君子动口不动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你想想看,我们那个时候才多大?都年轻气盛的很。最有意思的一回,打完了之后赢的人回去仔细琢磨了感觉是自己想差了又跑回头找挨打的人道歉,完了让对方揍一顿出气。”

    记者跟着大笑:“还能这样啊?”

    “对,就是这样。打架前打架中打架后我们都是同志,因为把你当成同志,我才跟你争论。不然的话,我理都不会理你的。我说了嘛,那个年代单纯又疯狂,搞研究也很疯狂的。废寝忘食什么的是常态,百折不挠也是常态。大家的想法很单纯,就是要解决一穷二白,老百姓吃不饱肚子吃不上好东西的状况。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是真的不怕牺牲,排除千难万险。正是这种全民参与,深入到大量生产队的农业技术员也参与科研的状况,才在条件极为简陋的情况下取得了那些成绩。

    那个时候很多生产队是有自己的农业技术员的。他们在农校以及农科站接受培训之后,除了指点本队的农业生产之外,还会自己搞研究,什么生物菌肥什么小麦玉米杂交都搞,有不少是出了成果的。

    就是这种精神这种状态,导致了在最艰难的时代,我们的农业科技出现了井喷式的发展,粮油产量直接往上翻。

    以前有外国人,哪个国家总统之类的,说我们的政府将来也会跟国民党政府一样,因为解决不了这么多人吃饭问题被人民推翻。

    事实证明他们是错误的,我们的政府跟以往的任何政府都不一样,我们依靠人民,我们服务人民,我们永远跟人民在一起,所以我们能够汲取源源不断的能量,不停地往前奔。”

    记者追问:“那您认为那是一个伟大的年代吗?”

    “任何一个年代,只要大家的想法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都是伟大的时代。”

    记者又问:“那您愿意再回到那个时代吗?”

    赵丹萍哑然失笑:“没有任何时代是可以被重复的。时间不可能停留,也不会倒退,所有人都只能往前看。成功的经验,我们积累,失败的教训,我们铭记,永远往前进。”

    “包括田蓝失踪以后,你们也是秉承这个信念继续前进的吗?”记者追问道,“其实她作为你们团队的领头羊,她1972年失踪了,你们的团队没有散,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赵丹萍摇头:“没什么好不可理解的。因为我们的研究工作一直在进行,每个人都在做事。从她1967年到海南,前面差不多两三年的时间,她就一直在找种子,利用各种手段迫使种子发生诱变。后面两年,她的主要任务是教学,指导我们做研究,还有就是不停地翻译外国资料,让我们不至于成为井底之蛙。除此以外,写文章也是她的重要工作,她是一个敢想敢做的人,思考问题也相当全面。她提出的很多设想,后来都被大家证实成立了。”

    “那是不是她留下的这些设想支撑着你们不要放弃,继续研究下去?”

    “算是吧。”赵丹萍笑道,“因为她为我们构筑的蓝图太美好了,你没办法不心动。放在那个时代,谁都想象不到将来有一天我们会像现在这样,不愁吃穿。她的设想又很详细,几乎相当于有我们每个人都找了方向,规划着我们必须得往前走。像你之前采访过的徐文秀,搞咸水小麦,耐盐碱的。像薛秀琴,食品保鲜嘛,气调保鲜,要做就不停地做,停不下来。像高卫东,农膜专家,到现在还在研究。像唐薇,做高产小麦的,这个是没有上限的。还有搞冷浸田研究的,研究海水蔬菜的,做海水稻的。等等等等,农业涉及的各个方面太多了。这么多事情摆在面前,我们都来不及伤感了,不得不埋头做事。”

    “田老师失踪之后,你们有没有崩溃呀?”

    赵丹萍点头:“当然崩溃了,那个时候我们也才20来岁嘛。当时各方面的研究都取得了一定的成果,我们就想着怎样再上一层楼,她就突然间不见了。”

    “我知道这个问题肯定很多人问过了,但我还是想问问看,当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一个大活人,突然间不见了,还是挺奇怪的一件事。”

    时隔多年,赵丹萍早不复当初的耿耿于怀,她摇摇头:“那天晚上跟以前一样,我们还是睡在窝棚里。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早上睁开眼的时候,我们没看见她,还以为她去地里了。她做事一直都很拼,一直到晚上我们都没见到人时,才意识到不对。因为我们的实验田分散,往田里一钻,你不自己走出去,旁人都看不到你。那天我们本来是要庆祝的,因为我们培育出来的毛叶山桐子五年就进入了盛果期,那一年一棵树收的果子榨了整整60斤油。农场还给我们分了肉。没理由田蓝不来,她很喜欢吃肉。也就是那个时候我们才知道出事了,人不见了。”

    “立刻出去找了?”

    “找了。”赵丹萍点头,“当年这件事非常轰动,很多人参与进来,寻找田蓝。什么说法都有,有的说她是被特务暗杀了,还有人说她叛逃了。她父亲的成分不好,那个时候被称为黑帮。所以有这个说法。其实我们猜测最大的可能性是她出去采摘种子时发生了意外。她收集了大量的种子,分门别类,五花八门,算是全国最早的种子库。育种人嘛,对于收集种子都有狂热的爱。海南的植被非常丰富,也为她提供了大量材料。后来我们用她留下的种子,送上太空,又获得了高产棉花。”

    记者道歉:“对不起,我不应该提这么伤感的话题。”

    赵丹萍哑然失笑:“其实还好,我们这批人隔几年就会聚在一起,交流一下彼此的工作状况,再有就是说说田蓝。她没有家人,我们是她的家人,我们不能遗忘也无法遗忘她。时间过去了太久了,差不多半个世纪了。当初的伤心已经忘得差不多,能够回想起来的都是各种各样好玩的事。比方说我们一起打赌,输了的人得在外面大喊大叫我是猪。还有一块儿游泳,就泡在水上晒太阳。回忆她也是在回忆我们的青春。要说遗憾,唯一的遗憾是她可能看不到现在的情况。她设想的那些我们早已实现,她没有想到的我们也已经做到。我想,这些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慰藉。不管她身在何处,她都会高兴的。只要大家过得好,她就会很快乐。有人爱名,有人爱利,有人喜欢金银珠宝,有人热爱美食华服,她就喜欢看到所有人衣食无忧,安居乐业,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的为社会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这样,就会很快乐。”

    赵丹萍转过头,指着墙上相框里的大合照,微微地笑:“就像这个时候一样快乐。”

    照片里有上百个人,蹲坐在第一排的女孩,笑容和周围人一样灿烂。

    他们都是那样的快乐。她和他们一样快乐。

    那是她留给大家的最后一张照片,她在大家的记忆中永远定格在22岁。

    她的一生很短暂,她的一生又很漫长。因为她不曾虚度年华,也不碌碌无为。她将他她一生都献给了最伟大的事业——为人民服务。

    第50章 三十年代来抗日

    1937年11月, 宛城外,流淌了千年的长河江水汩汩,青雾袅袅自两岸峡谷间升起, 弥漫了整片江面,叫江上的船都隐隐绰绰。

    忽然间,河水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伴随着响动,一颗漆黑的圆脑袋浮出水面。正让人忍不住叹息这江面上又多了一具浮尸时,那脑袋居然动了起来,两只雪白的手跟着在水中划动, 最后居然抓住了船檐。

    嘿, 还活着, 没死!

    田蓝人趴在船檐上, 睁开眼的瞬间,心中只有一句不知道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