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恐了一夜的老师和学生都忘记了学校教授的礼仪,也顾不得什么淑女的风姿,俱都一屁股瘫坐在甲板上。

    虽然田蓝吩咐她们当中一部分人留在船舱里休息,但劫后逃生的众人谁又能睡得着,更何况船舱里还躺着四具尸体呢。即便冬天寒冷,江上夜风陡峭,煤炉已经不堪用的船舱冷的像冰窖,所以尸体没有发出怪味道,可那血腥味却像是永远都散不开,仍然让大家心惊肉跳。

    现在天要亮了,大家才生出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恍惚。

    她们差点死了,日本人会先奸后杀,她们又活过来了。想要残害她们的日本鬼子永远变成了尸体。

    天色一点点地转亮,漆黑的江面都显出了温柔的色调。周老师回过神来,招呼自己的学生:“我们弄点吃的吧。”

    从昨晚到现在,所有人都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田蓝点头,还加了一句:“都得吃饭,后面有的是硬仗要打。”

    龚丽娜等人精神高度紧张的一夜,这会儿听了她的话差点当初哭出来,声音都哽咽:“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田蓝想回答她,起码得等到1949年新中国成立。如果她想现在才1937年,一轮的时间太久,容易让人崩溃,她还是安慰一下姑娘们吧。

    “等到了后方,情况稳定下来就好了。”

    周老师也给大家打气:“没错,学校已经迁往长沙。我们到了长沙就好了。”

    田蓝反对:“长沙未必能守得住,我们还得往更深处去。”

    周老师犹豫:“等到了长沙再说吧,说不定还要迁往重庆。”

    龚丽娜等人露出失望的神色,忧愁不已:“南京真的守不住了吗?这是我们的首都呀。”

    田蓝不假思索:“守不住,要是能守住的话也不会失了上海。上海一丢,南京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

    她不想再说下去,因为随着南京城的沦陷,很快就是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12月13日是国家公祭日。

    她小时候去过大屠杀纪念馆,回家就做噩梦,还发了高烧。

    田蓝给自己打气:“我认为去重庆未必是好选择。一来达官显贵集体蜂拥至重庆,重庆城能有多少地方给这么多人住?高官权贵都住不下了,又怎么可能给学校安排足够的校舍?二来大家都跑去重庆了,过去的人带不了什么物资,留在身边的基本上是金银细软。市场流通货品有限,钞票又过多,势必会导致物价飞涨,通货膨胀。我们过去的话,能不能维持正常生活都是两说。”

    女师的学生接受的是西学教育,所学内容极广,金融学知识也有所涉猎。

    田蓝一说,大家都觉得有道理。但是学校迁址于何方,并不是她们这些普通老师和学生能决定的。她们必须与大部队会合之后,再给校方提建议。

    “那我们应当去哪呢?”龚丽娜开了口,突然间伤感,“偌大的华夏,还有一处能放下我们的书桌吗?”

    田蓝安慰她:“肯定有的,薪火相传,中华民族永不灭亡。”

    她抬眼看同伴,认真道,“我的想法是纵向深入,不要去大城市。大城市目标大,是日本人的首选攻略地。往西北方向去,那里贫瘠,日本人估计看不上。”

    女学生们开始犯愁:“那里那么穷,我们怎么生活?”

    田蓝笑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呗。你们想想看,全国人民都在往内陆地区迁徙,生产资料肯定严重不足,没有沦陷的地区都一样。到县城到乡村去,我们还有可能弄块地自己种吃的。要是留在城里,以后很可能连吃饭都成很大问题。生存第一要素就是不能饿死,其他的反而没那么重要。”

    周老师断然拒绝:“不行,绝对不可以去,我们怎么可以去那种荒蛮的地方?”

    田蓝奇怪:“深入农村,自己动手就丢脸吗?耕读是传统,好多大儒都是耕读出身呢。凭借自己的双手挣饭吃还是新时代的青年,真正跟旧时代决裂的青年。我以为大家读书都是要当新人,而不是继续吸食民脂民膏,当可耻的剥削者。”

    周老师却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西北地区你们知道是什么地方吗?□□,共产共妻,你们总听说过吧?你们这些姑娘去那里不是羊入虎口吗?”

    众人惊悚,好几个人都面面相觑。

    田蓝瞧着她们或严肃或紧张或恐惧的脸,哭笑不得:“你们谁看到真的共产共妻了?不都是道听途说。政府宣传的屁话多了去,他们还说一夫一妻制呢,不照样公然娶姨太太?还是国军的将领。我呸!共产共妻,我没见到,我差点变成姨太太给人做小却是真的。”

    众人哑口无言,人家的切身遭遇,她们能说什么。

    周老师安慰了句田蓝,又认真地劝诫:“虽然你遇见的事很不幸,但你不能因为个体遭遇而走向极端。国军是有不好的地方,但不代表□□就是好的,很有可能他们会更糟糕。”

    田蓝正色道:“老师,我觉得你是在戴有色眼镜看待他们。我们所听到的一切都是政府宣传的内容,但我们不要忘记,10多年前国父尚在时曾经明确提出联俄联共扶助工农。他这么说,当时的革命政府也是这么做的。那为什么现在又变成了□□?到底是谁变了?”

    周老师皱眉道:“学生应当专注于学习,这些事情不是你们该关心的。”

    田蓝正色道:“我明白,在你们眼中,知识分子应当专注于学术研究,不应涉足甚至不应该了解政治。但实际上政治关系着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最基本的,如果没有暴力推翻满清政府的统治,政府提出废除缠足男女平等,以法律的手段确保了女性受教育的权利,我们别说昂首挺胸地上学堂,我们连自家大门都迈不出去,也别想读书写字,因为女子无才便是德。”

    她说话跟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就是一大串,搞得周老师都招架不住,只能微微蹙眉强调:“好了,我们不要说这些,先去长沙再说。”

    龚丽娜等人也赶紧点头:“对,我们先和学校汇合吧。不然不管去哪里,我们的课都没办法上下去。”

    田蓝并不打算放弃,还在喋喋不休:“真可惜,我的行李丢了,不然那本《red star over cha》可以借给你们看看。你们就能认识一个崭新的□□了。这本书是我被关在家里时唯一的慰藉。如果不是它,说不定我早就上吊自杀了。”

    周老师吓了一跳,本能地安慰她:“你不要这样想,你还年轻,上帝一定会保佑她最诚实的信徒。”

    哎呦喂,神佛真能保佑世人的话,也不会白骨一堆接着一堆了。

    田蓝还想说什么,远远地,船外传来岸上的吆喝:“船家,赶紧停下,我们要上船!”

    操纵间的老师和学生霎时面色苍白,周老师更是强调:“千万不要停下,这很可能是土匪的探子。”

    淞沪会战,华夏失利,国军在正面战场上一败涂地,大量行政机关已然匆匆撤离。没有了最基本的管理机构制衡,原本就猖狂的土匪水盗更是层出不穷。

    抗日神剧里常有土匪揭竿而起捍卫民族大义,现实里有吗?有,肯定有。但更多的是趁机大发国难财,大肆劫掠北上民众钱财的强盗。这些人烧杀掳掠,下手可不比日本鬼子仁慈,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更加残忍。

    女师的学生们上船时,船工就再三告诫她们这些年轻女郎千万不能心存仁慈,随意邀人上船。一旦招来水匪,就是害人害己,要害死全船人的性命。

    现在大家听到男子的声音,哪里敢停留,只赶紧开船往前走。

    偏偏忙中出乱,油不够了。

    众人慌得不行,腿都在颤抖。还是田蓝低声吩咐大家:“不要慌,柴油在哪儿?船上肯定有油。”

    周老师反映了过来,领着田蓝过去:“这边,我记得柴油都放在这边。船工让我们不要过来,怕我们抽烟危险。”

    30年代的时髦女郎不抽旱烟和水烟,抽的是高级女士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