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八姑一张脸涨得通红,她羞得恨不得直接挖个洞钻进去。

    田先生说了这事要保密,结果任务交到她手上,她给办成这样,她真是没脸见人。

    亏得游击队还这么信任她呢。

    田蓝开口帮她解围:“算了,那破庙四处漏风,隔墙有耳也正常。”

    她抬眼看身上打扮还算整齐干净的姚小凤,心平气和道,“我也不是什么神医,就是手上有点药丸,但这也不是仙丹,不是什么病都能治。你说说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要是我们能帮忙,自然会帮。但要是帮不上,那也请你别怨怼,我们真的不是开药堂的。”

    姚小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又开始“咚咚咚”地磕头。

    陈立恒几乎都要麻木了,他实在是受不了这些人动不动就磕头的做派。偏偏这磕头的还是个瞧着不满30岁的媳妇,让她想去伸手搀人都要避嫌。

    陶八姑可算找到事情做了,赶紧冲上前,一把将人从地上拽起来,口中抱怨道:“你干啥呀,别老磕头,白白折了别人的寿。有话说话,你得啥病了?我看你好的很哎。”

    姚小凤的眼泪簌簌往下掉,直接哭出了声:“八姑我哪里好啊,我要死了,我肚里有娃了,我要死了。”

    陈立恒满头雾水:“有孩子生下来就是了,怎么还要死要活的。”

    瞧她的打扮也是个媳妇啊。这又不是大姑娘生私孩子,还要躲着人。

    谁知道陶八姑突然间变了脸色,眼睛瞪得老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姚小凤:“你,你男人不是大前年就没了吗?你这孩子?”

    姚小凤嫁的是大梁庄的一个地主,比她大近二十岁,前头老婆死了,娶她做填房。

    姚小凤哭着一把抱住陶八姑的腿,泣不成声:“八姑,你就帮我求求神医救救我吧。我这是真的没招了。我要让他家知道,他家还不活剥了我的皮。他大伯就天天盯着我的田,想方设法找理由要霸占走呢。”

    陶八姑却没陪着她一起哭,反而厉声逼问:“你给我说清楚,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姚小凤死活不肯说,叫她逼了半天,最后也只含混透露。是她家的一个帮工。

    农忙的时候,地主家也要请帮工。这帮工多灌了她几杯酒,就摸上了她的床。一来二去,她居然怀上了。

    姚小凤满脸绝望:“我以为我不能怀的。我嫁过去好几年都没怀上,我男人走了我才抱了个孩子在屋里养。我哪里知道我能怀上呢?”

    但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古代女人为什么不停地生?除了因为孩子夭折率高,必须得多生几个,提高存活的概率以外,就是因为缺乏简单有效的避孕手段,而且怀了你也没办法打掉,只好生下来。

    姚小凤绝望地哭诉:“我花了银元找庵里的尼姑,她给我药粉,说让我塞在下面。结果痛的我要死了,也没掉。我想去洋人医院找洋大夫来着,可是城里洋人的医院关门了,根本看不到人。我这是走投无路了,我本来是想去死的。”

    陶八姑阴沉着脸,厉声呵斥:“你还好意思说,你还不如去死了干净呢。”

    姚小凤自己要死是自己的事,别人逼她死,她就不乐意了:“我凭什么死呀?就因为我脏了身子?那你跟英子呢?不也好好活着吗?”

    倘若不是看到半掩门的陶八姑都被游击队收留了,窑子里出来的英子,他们也愿意救;她当真不敢跑来磕这个头。

    陶八姑气得简直要打人,她就没见过这么恬不知耻的!

    “我们能跟你一样吗?我们不想太太平平过日子?我们都是被逼的,被强迫的。你呢?你放着安生的好日子不错,你自甘下贱!”

    “好了!”陈立恒突兀地开口打断了陶八姑的训斥,“行了,这算什么下贱?她丈夫都死了,又不是给她老公戴绿帽子。难不成还要为个死人守一辈子寡?他丈夫前面老婆死了,不也续娶了她吗?她就不能再给自己找一个?凭什么啊?妇女也顶半边天,男女平等。”

    说完了陶八姑,他又看姚小凤,心平气和道,“我倒是有个主意,既然你孩子也有了,老公也死了,那不如干脆改嫁算了。你放心,要是你大伯家不同意,我们帮你做主,把这事给了结掉。”

    说这话时,他相当兴奋。他觉得这是一个移风易俗的好契机,让大家伙儿好好看看什么叫做根据地的新气象。

    结果姚小凤居然被吓到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坚决不同意:“我不改嫁,我就想打掉这孩子。哪有寡妇改嫁的?那不是丢我祖宗八辈的脸吗?”

    陈立恒转不过弯来,完全理解不能:“你这是为什么呢?你一直没孩子,现在好不容易有孩子了,怎么就不能跟孩子爸爸好好过日子呢?这有什么好丢脸的?现在已经没有贞洁牌坊了,你守了也没意义。”

    剩下的话他咽进了喉咙里,再说你也没守呀。你要真守了的话,也不至于肚里还揣着个娃。

    姚小凤只是嘤嘤地哭,死活不肯说话。

    陶八姑鄙夷道:“穷呗,打短工的是穷鬼。她当地主婆吃香的喝辣的多自在,跟着穷鬼去受罪吗?”

    她现在天天听先生们上课,只几天功夫,就已经听了一脑门子的剥削与被剥削。不管碰上什么,她都能对照着看。

    姚小凤忍不住替自己辩解:“他就不是个靠得住的,我也没打算跟他过日子。”

    陈立恒彻底糊涂了,完全搞不明白这个地主婆到底在想什么。不打算跟人过日子,那干嘛还睡一个被窝?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只好将眼睛看向田蓝。

    后者揉揉太阳穴,嗐,这也没啥,人家就是走肾不走心而已。就是玩不起,玩大发了,时代限制,这会儿没办法收场了。

    那她要不要管这事儿呢?

    当然得管。

    看这人现在已经魔怔的模样,要是肚里的孩子解决不了,她很可能真的会丢掉性命。别说是现在了,即便建国后好些年,宗族势力在农村地区的影响力也相当惊人,完全无视法律的存在。

    药,她是有的。这几天,她一直想方设法从空间里拿药。各种内服外用的药,已经偷偷装满了一个箱子。因为她什么都想拿,所以稀里糊涂的,连妇产科用的药,她也一并拿过来了。

    就是,这个事情要怎么说呢,嗐。

    田蓝纠结了半天才开口:“行了,既然你面前还抱养了个孩子。那你先回家,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妥当了再过来。还有件事,我得说清楚,我们所有的药都是抗日志士捐赠给我们的,人家本来能换小黄鱼大黄鱼的,因为我们抗日才给我们用。所以,你想用药有个条件,就是要做帮助抗日的事。如果你助纣为孽,我保证,我们一定会把你吊起来,挂在墙头曝尸,要大家伙儿都好好看看卖国贼是个什么样子。”

    姚小凤吓得直摆手,拼命否认:“我我我,我绝对不会干这个事。我也恨日本鬼子。要不是他们,城里洋人的医院还开着呢。”

    陈立恒正色道:“还有个问题我要问你,你是从哪条路上山的?”

    姚小凤满脸茫然,伸手指着陶八姑道:“我就跟着她来的呀。路上有人问我,我说是八姑一个村里的,他们就让我跟着上来了。”

    陶八姑感觉这个姚小凤真是自己的克星。就今天这一点时间,她已经第二次想要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了。

    她被人尾随了这么长时间,她居然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