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立刻反驳,那土匪都叫打散了,游击队又上哪儿去找他们呢?

    不管不管,打仗的事,他们一律不管。只要炮弹不落在自己头上就行。赶紧把门窗关严实吧。

    一片枪林弹雨,一片火光冲天,喧嚣与热闹中,几个士兵悄无声息地陆续通过一道狭窄的缝隙,然后潜入水中,一口气憋住,游到对岸。

    这是暗河,让刘成武等人从南京逃到聚龙山的暗河。之前,他们从未详细提起此事。这一趟他们算是把自己压箱底的一点东西全都摸出来了。

    聚龙山游击队的根据地白天就空了,他们几个是最后撤出来的人。

    王友志朝刘成武拱手:“大恩不言谢,只记心中。这一回如果没有川军兄弟的鼎力相助,我们根据地就危险了。”

    刘成武立刻摆手:“大家都是抗日兄弟,不分彼此。再说,也一直是你们帮我们。这一回,要是没你的口技,空城计也不至于唱的这么顺利。我说兄弟,你这水平可以登台了。后面我要跟你学学,等到战打完了,我也去干这行混口饭吃。”

    王友志连连摆手:“ 嗐,祖上传的,你要学就学。反正我们家的家规是不许拿它当饭吃。干这行,叫人看不起,老受人气。”

    他回头看大火冲天的山林,心疼得脸都纠成了一团,狗日的,为了烧这帮畜生玩意儿,他们浪费了多少油!为了不引起这帮畜生的怀疑,他们连米面都没转移,好大的损失!

    刘成武算是见识到了游击队的特点了,不是穷而是抠!从上到下都抠!

    他哭笑不得:“不烧了,你们敢吃?要是里面下了毒呢?”

    王友志一想到这点更气愤:“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更可恶,粮食不是他们种的,油不是他们榨的,这帮狗汉奸,糟蹋起中国人的东西讨好洋爹比狗啃骨头还热烈。”

    双方一边说话,一边急行军,根本顾不上换衣服,直到上了月牙形的小船,他们才摸黑在战友的帮助下换上了干净衣服。

    大年三十可真冷啊,叫冰冷的地下河水冰过之后,即便换上干爽衣服,骨头缝里还散着寒意,非得狠狠喝上几口白酒,才能让身上热乎点儿。

    只是这些游击队员和川军都没有离开的意思,居然就呆在小船上不动弹了。

    长河烟波浩渺,芦苇丛生,居然变成了水上迷宫。不多时,就连天上的星星都找不到那些月牙形的小船了。

    要说它们藏起来的话,那么多船,都躲到哪儿去了?可要说他们划走了的话,为什么没有划水的声音?

    奇怪,真奇怪。

    啊,有声音了,哗哗的水声,船桨机打出的水声,还伴随着苍老的声音:“快快快,快点给抗日英雄们报信。畜生啊畜生,我卢家满门忠烈,祖祖辈辈都没出过这样的畜生!我送他上洋学堂,我送他留洋,我想让他实业兴国,我没让他当卖国贼当汉奸!”

    这个大孙子留洋回来之后就张口闭口中国不应该同日本打仗。只有和日本合作,才是中国获得和平的唯一方式。

    当时他就记得用拐杖狠狠的抽了一顿这小子,逼迫他在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的排位好好忏悔。

    结果过了小半年时间,这小子说他们应当主动慰问游击队,向游击队示好时,他还以为这畜生终于幡然醒悟,知道只有抵抗到底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了。

    可惜,那个混账东西已经坏透了。他之所以要上山送慰问品就是要摸清楚山上游击队的大本营,好做带路党,把日本鬼子给引上去,害了游击队。

    周围人劝他:“爷爷你别生气,堂哥他……”

    “住口!我们卢家没这个人,我做主了,出族谱。从今往后,我们应县卢家再无此人。”

    旁人还在劝:“说不定还来得及呢,爷爷你别太着急。”

    然而这声音落下,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了。来得及个屁,看看山上熊熊燃烧的烈火。这帮禽兽不如的东西,是放火烧山,活活烧死了抗日志士。

    老头儿胸口一甜,一口血直接吐了出来。

    船上的人都吓坏了,还有人哭喊出声:“爷爷!”

    老头子面如金纸,隔了足足好几息的功夫,他才伸手摸小孙子的胳膊,声音颤抖:“打……打鬼子,抗战到底,永不投降。我们卢家没有跪着的秦桧。”

    十五六岁的少年已经掉眼泪,又是惊吓又是伤心,呜咽着应答:“我去参军,我去打日本人。”

    忽然间,摇船的船工发出了惊呼:“咦——县里也起火了。”

    大家抬头往外看,顿时惊讶不已。没错,天边两处红云,一处是聚龙山,另一处就是县城。

    这个时代,就连大城市里的高层建筑物都屈指可数,何况是县城。所以火光一起,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明所以的人瞧了,还挺惊讶:日本鬼子也过春节吗?他们这个焰火放的,怕是要把整个县城都烧了吧。

    哎呦哟,看着不像是烟火哎,倒像是起火了。

    啧啧,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这大过年的,到处都是灯啊,火啊,是搞不好就要烧起来呢。

    今晚大年夜,起的火都比往常更猛烈些理。

    大火熊熊燃烧,照亮了乌篷船上众人惊讶的脸。就连气若游丝的乡贤会会长也挣扎着要坐起来,朝县城方向张望。

    他不是担忧自家铺子会被这场大火毁掉,他是惊惧交加下生出了一丝诡异的希望:“那会不会是?”

    “一定是游击队!”他的小孙子斩钉截铁,“除了游击队,谁敢捅日本人的屁股?肯定是游击队。哈!他们就是诸葛孔明,唱了空城计,他们早就撤出去了,他们打了县城。”

    少年越说越激动,脸上全是红光,像是喝了酒一般,亢奋又躁动。

    他的情绪感染了船上的其他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强调:“肯定是游击队。游击队逃出去了,游击队反击了。”

    似乎只有这样,大家才能够稍稍心安,暂时假装因为她们的亲人当汉奸而造成的抗日队伍的损失不存在。

    山上的火跟现成的火都在熊熊燃烧,两处交相辉映,居然叫人生出了遥遥相望的错觉。

    感觉与自己无关的人可以坐视不理,身处其中的当事者却无法若无其事。

    原先围攻聚龙山游击队的日本兵就陷入了深深地震惊中。

    今夜虽然是除夕,但这是□□人的除夕,与大日本帝国无关。自从明治维新之后,本人的新年就变成了元旦。即便来到□□,他们遵循的也是在国内的习惯。况且他们要今夜攻打游击队,又怎么会安排大型的庆典活动呢?

    那天边的红光,不可能是燃烧的焰火。

    日本人虽然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作为一只可以在华夏大地上长驱直入的部队,他们身为军人的直觉告诉他们,事情似乎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