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大家又有疑虑,要是他们离开了,日本鬼子没来,家中财产却叫人洗劫一空,又要他们怎么活?

    田蓝不假思索,开口招呼拄着拐杖往这边走的卢家人:“老太爷,你能给我们游击队打个包票不?要是我们动了老百姓的一针一线,我们绝对10倍奉还。”

    卢老太爷立刻应声:“好,我做这个保人。我卢某人今天在这里对天发誓,倘若诸位在离城期间有分毫财产损失,我卢家必定如数赔偿!”

    这话一说,先前开口的人赶紧强调:“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当然相信诸位长官。我们就是怕毛贼而已。”

    田蓝不给他们再啰嗦的机会,大声招呼:“既然如此,就赶紧动起来,切莫耽误。日本人行动极快,他们从宁远县城驰援,估计用不了一天时间就能抵达应县。所有人听令,尤其是帮过日本人做事的,现在就是看你们表现的时候。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尚有一线生机。倘若执迷不悟,还要助纣为虐,为虎作伥。那么,我们游击队是没能耐,一下子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华。那你们好好想想维持会会长,看看我们有没有本事取汉奸的项上人头!”

    不少人又开始你看我我看你,还是那位老太太开口招呼:“动作快点,磨叽个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命都丢了,什么都白搭。”

    有人张望,有人迟疑。

    家大业大的反而反应迅速,因为他们在乡下多半有田产房产。碰上兵乱,下乡躲避一年半载也不是稀奇事。

    穷家破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那种,也没什么好留念。反正他们在县城同样吃不饱穿不暖,能糊一顿是一顿。

    倒是普通的居民,像是街上的小商贩或者做点小手工业的人还在犹豫不决。他们奋斗半辈子攒下一份小小的家业,如果这回走了,那就什么都没了。以后她们一家老小要靠什么过日子?

    眼看太阳都露出了完整的脸,田蓝不由得着急,大声喊道:“种地!有好多田荒着呢,下乡就种地去。谁开荒,地就属于谁,我们游击队做这个主!”

    这话一说,好些人的眼睛都亮了,还大胆追着问:“真的吗?”

    1938年的田地产出虽然极为有限,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在城里做工攒钱回乡下买地盖房子,才是落叶归根的最好方式。

    现在,只要开了荒,实际上也不是荒地,不过是因为原主人已经被杀死,所以才成了没主的田。说不定秋中的庄稼还在疯长呢。这样的好田只要占下来就给他们,那实在太美妙了。

    陈立恒也大声喊:“没错,我们游击队做这个主!”

    卢老太爷张张嘴巴想说什么,但想想,又将嘴巴闭得跟河蚌似的,坚决不插这个嘴。

    也好,田荒着不成事,还是让大家好好耕种吧。

    众人还有疑虑,但女游击队员们已经带头抬着伤员往城外去。其他人见状都大吃一惊,原先犹犹豫豫的应县居民也担心自己被丢下了,赶紧回家收拾东西。

    跑反吧,没办法。日本鬼子是不讲道理的,到时候他们真的会放火烧了整座县城。

    乱世中人,真敢糊涂的早死了,能活下来的就没有不警醒的。家家户户的细软早就收拾齐整,除了粗苯家具实在带不走之外,其他东西都是两只手一提,就能拎起来跟着主人躲避日本鬼子。

    因为刚好赶上新年,好多人还带上了家中的腊鱼腊肉,一并拖着走。

    田蓝请求卢老太爷:“日本鬼子不知道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才会熄火。这么多人下乡要吃要喝,如果口粮不够,还请卢家大义,能够借粮给大家渡过难关。卢家满门忠烈,你们的大仁大义,应县百姓必将铭记于心。”

    卢老太爷捋着胡子打包票:“我卢家一定会竭尽所能。”

    周围听到的百姓俱都松了口气。今天可是大年初一,等到夏天麦收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到时候大家坐吃山空,活活饿死自己也不比被日本鬼子杀了美妙。

    更让他们惊喜的是,游击队居然还给他们发粮食。那些从日本人的仓库里扒出来的粮食,一人一瓢,谁都没落下。

    身上没多余口袋的人,索性脱了褂子兜住口粮。虽然明天的粮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但今天有饭吃就已经让众人心中踏实不少。

    有车的人家赶着车,没车的人家就靠两只脚,一路走到了县城近郊的村庄。

    吓!房子果然得有人住。

    距离日本人扫荡也不过两个来月的时间,看看村庄已经败落成什么样。明明是新年,到处都灰扑扑的。蒿草长得老高,人从旁边经过的时候,还有一堆麻雀飞了出来,叫人吓了一跳。

    只这才是刚开始而已,比起蒿草丛中的麻雀,屋中的乌鸦和蝙蝠更有震撼力。叫大火焚烧过,已经坍塌了半边的屋子成了它们的巢臼,不管推开哪一间的门,都有黑乎乎的鸟扑出来。

    没有野狗,因为两个多月的时间已经足够野狗将所有的尸体都吃光了。它们已经辗转去新的地方寻找食物。那些残骸与尸骨,虽然被临近村民收拾了埋进了地里,可他们的冤魂似乎还在空中飘散,伴随着呜呜的风声哀嚎哭诉。

    这场景,别说是刚从县城里跑出来的居民们了,就是女游击队员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这要怎么住人啊?这不是开玩笑吗?

    田蓝却完全不当回事。

    上个世界里,知青们开荒时碰到的情况有时比这还糟糕,什么都没有。他们不照样在芦苇荡子,在茅草丛中建设起新家园。

    现在,这么多人在这里,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立刻指挥众人:“不要耽误时间,趁着天亮赶紧割芦苇,做好了芦苇窝,先凑合一晚上才是真的。山上有竹子有树,水边有芦苇,泥巴也是现成的,再不济还可以上山住在洞里。我就不信,这里会比日本鬼子的刺刀更可怕?”

    众人一想,感觉的确有道理。趁着天亮干活,不然等到晚上太阳一落山,那才真是够呛呢。

    龚丽娜等人收拾好村里的土地庙,勉强放下伤员。

    她们一扭头,突然间意识到一件事:“陈长官他们呢?”

    大家一道出的县城,怎么进村后好像就没见到他们的身影?

    田蓝煞有介事:“县城里这么多人,要安置在好几个村子里呢。哪边都需要人维持秩序。”

    龚丽娜等人听了觉得有道理。

    卢老太爷问她们的时候,她们也是这样作答的,还积极建议对方:“你要有什么事,跟我们田蓝说也是一样的,她也做根据地的主。”

    卢老太爷赶紧道谢,直接找上了正指挥人搭芦苇房的田蓝,忧心重重道:“如果日本鬼子在县城扑了空,他们会不会掉头再进行大扫荡啊?这群人丧尽天伦,简直禽兽不如,我担心他们会狠狠地报复。”

    田蓝点头:“肯定会扫荡的,日本人不是能吃亏的性子。所以,这件事还是要老太爷您多帮忙。”

    卢老太爷立刻打起精神,主动表示:“如若能有老朽可以效劳的地方,老朽必当全力以赴!”

    田蓝老实不客气,连客套都不跟人讲,直奔主题:“日本人肯定会报复,所以我们必须得齐心协力。我们这边算是丘陵地带,日本鬼子大部队扫荡的可能性比较小,最常见的方式还是三五成群,然后带上一堆汉奸开路,到各个村庄扫荡。这伙人真的有那么厉害吗?我看未必。各个村庄械斗的时候,派出的人手都要比他们厉害。既然大家不怕宗族之间的械斗,为什么要怕日本鬼子?害怕报复吗?宗族械斗的时候,人家就不报复?”

    这话一说,似乎有那么些道理。起码卢老太爷没开口反驳。

    田蓝认真道:“所以,我们就一个字,打!往死里打!起码打到日本鬼子不敢三五个人就往村里钻。他们是有枪,但是两杆枪能够打死多少人?况且各个村里就不能自己有枪吗?没枪刀也行啊。只要有人冲上去,挡住了最初的攻势,后面大家伙儿就能一起上,打死一个是一个。你当日本鬼子不怕吗?他们照样怕死,他们碰到强敌的时候也会逃命。他们在一个村子吃了亏,可以报复一个村庄。他们在所有的村里都吃了亏,他们要报复哪一个?真把大部队开过来,将全县的村庄全都碾平了吗?不可能。为什么?因为他们的目标是占领全中国,为了一个小小的县城,打乱他们三个月□□的进攻计划,他们也不愿意。如此一来,最终的结果是什么?结果就是他们会龟缩在城里,尽可能减少下乡的机会。这么来的话,老百姓也就不容易受到骚扰了。相反的,时机恰当的时候,我们还能反攻,把他们彻底赶出去,让他们连城里都呆不住!”

    卢老太爷一直在聆听,周围的群众也竖起了耳朵。有人面面相觑,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大着胆子道:“这谁家没老小啊?让我冲上去我是不怕,可我死了,我这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