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太阳还顽强地挂在地平线上时,炮楼方向先传来了枪声。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一时间搞不清楚是伪军突然间反水,还是日本鬼子先自己擦枪走火了。

    这时代的伪军其实也挺复杂的,不时会有军阀打不过就投降,等到有人有队伍了再度反水,掉头就是一枪的事发生。开了东北抗日第一枪的马占山,干这事儿就是行家里手。

    不过不管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人都已经过来了,没理由袖手旁观。日本人自己不小心放了枪也好,伪军反水也罢,总之,他们得火上浇油。

    结果陈立恒抓着望远镜悄悄靠近侦察时,就目瞪口呆了。看着架势,动手的不是日本鬼子也不是伪军,而是有第三方啊。这群人应当想要进入炮楼,消灭里面的鬼子。但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提前露了底,叫日伪军拦住了,直接在外面就开了火。

    战场上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

    陈立恒当即立断,立刻吩咐突击队:“上!”

    他们人多势众,又有从日本人手上收缴来的投掷筒这样的简易版迫击炮,本来走的就是半强攻路子。

    只不过现在,战斗开始的时间要提前了。

    日本人的投掷筒分量轻,一个人就能背着跑。它的杀伤力却相当可以,虽然射程只有两三百米远,但针对隐藏在隐蔽工事后的敌人,那简直就是精准打击。

    既往,中国居民没少吃投掷筒的亏。刘成武的好多战友就是被这个瞧着不起眼的玩意儿给炸死的。

    现在,他要亲手给兄弟们报仇,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事实证明,杀人者,人也,非兵也!

    不管武器究竟是谁造出来的,它们都不会认主人,发射出去的炮弹落在日本人的炮楼上,照样会将炮楼炸个稀巴烂。

    “轰”的一声巨响,炮楼前交战的军队,炮楼里的日本鬼子都傻眼了,完全搞不清楚,这从天而降的炮弹究竟是谁的手笔。

    但敢打鬼子的人也不傻,先前被拦住的抗日将士趁着日本人懵逼的时候,又往里面丢手榴弹。一连串的枪子儿外加手榴弹爆炸发出的声响,震的整个炮楼附近的地面死活都要晃动起来。

    游击队也加入了战斗。他们仗着手上有投掷筒又有机枪,终于体验了一把将日伪军摁在地上狠狠摩擦的快感。

    先前攻打炮楼的抗日兵感受到了游击队的善意,也心照不宣地予以配合。一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耗时最多20分钟。炮楼被炸塌了半边,摇摇欲坠。

    楼里的日本鬼子,有三个应该是被当场炸死的,还有两人被射成了筛子,剩下的一人试图逃跑的时候,从上面摔了下来,直接摔断了脖子。

    而那20来人的伪军,或死或伤或俘虏。他们感觉大事不妙,谁也没有负隅顽抗,而是积极地举手投降。那干脆利落的劲儿,似乎也不比当初投降日本鬼子时来的慢。

    游击队员气呼呼,开口斥骂:“你们对得起自己身上淌的血吗?你们怎么能帮日本鬼子打中国人?”

    那投降的小队长苦着脸,试图讨好:“兄弟,大家都是讨口饭吃。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跟日本人对着干,我一家老小上哪儿吃饭去?当兵不都是为了拿饷吗?给哪个大帅当兵都一样。”

    游击队员都要气坏了。这能一样吗?日本鬼子根本不拿中国人当人,坏的没边了。

    结果那小队长也振振有词:“原先我们大帅杀人也不比日本鬼子少。都是混口饭吃,我这也是被逼的。我保证,只要诸位放过我,我以后再也不敢做害中国人的事了。”

    这话说的,简直等同于放屁。只要屁股一转,他的枪就能继续对准中国人,说不定比日本鬼子还狠些呢。

    陈立恒没参与和伪军的口水官司,他只询问先他们一步打日本鬼子的抗日人马:“你们是哪方面的?从哪里撤出来的?”

    那波人已经发现自己的战友应当是正规军。虽然人家没有穿明晃晃的军装,但光瞧瞧人家的机枪,还有这个能发炮弹的玩意儿,那就是浑身上下都写满的两个字:豪横。

    这年头,中国人除了正规军,而且据说还得是嫡系的那种,谁能有这么漂亮的装备呀?

    领头的青年人面色黧黑,正月里也光着脚。不晓得是没鞋穿,还是他已经习惯了打赤脚。

    他恋恋不舍地收回粘在人家武器上的眼珠子,态度端正地回答:“报告长官,我们是宁远自卫军。日本鬼子占了我们的地,欺负我们的人,我们就要把他们打出去。”

    他们是自发组织的抗日队伍,打日本鬼子全凭自觉。没人给他们发饷,也没人给他们送武器,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们自己筹措的。

    年轻人兴致勃勃,带着一种热情的天真:“你们也是受到了聚龙山祝融将军的感召吧,也投身到抗日队伍中来了吧。祝荣将军可厉害了,连日本人的县城都敢打。我们不行,我们只能打炮楼的主意。”

    陈立恒不动声色,没打算自曝身份,只夸讲道:“你们也很好,能够打日本鬼子都很好。就是打仗之前要做好准备,才能减少牺牲。”

    年轻人懊恼道:“我们没想到鱼三这个王八羔子这么缺德,居然还敢示警。”

    鱼三原先是个鱼霸,平常就没少欺负渔民。日本鬼子来了之后,他更是找到了主子,主动帮着日本人欺负老百姓。

    这一趟,他们自卫军利用鸭枪轰翻了鱼三的船,活捉了这个混账玩意儿。然后用枪抵着他的腰,让他利用借口给日本鬼子送鱼鲜的机会,把自卫军带进日本人的炮楼。

    本来一切进展顺利,日本鬼子都没怀疑。结果,他们的脚要踏进炮楼的时候,鱼三居然突然间喊了一嗓子,惊动了鬼子。

    这下惨了。日本人的反应快得吓死人,抬枪就是一梭子子弹。他们好几个兄弟连躲都来不及躲,就这么倒了下来。剩下的准备支援的人马冲上去,也没法子强攻入日本人的炮楼。

    “幸亏有你们。”面色离黑的青年眼睛闪闪发亮,“不然的话,我们就要白白吃大亏了。哎,你们是哪里的部队?你们是不是要反攻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把日本鬼子赶出去啊?我还没进过城呢,等把他们赶跑了,我一定要进城好好瞧瞧去。”

    陈立恒含糊其辞:“这是军事秘密,恕我无可奉告。你们既然已经决意打游击,跟日本鬼子作对,那就一定要掌握游击精神,不能硬杠。这样吧,后面你们最好去找那位祝融将军好好学习一下如何打游击,尽可能减少损失。”

    自卫军们已经收刮完日本鬼子的炮楼。领头的青年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见者有份:“你们想要什么?你们优先选。要是没有你们,我们也端不了鬼子的炮楼。”

    陈立恒摇摇头:“我们还有任务,不能在这里逗留。你们拿了东西赶紧隐蔽,日本人的报复心非常强,他们最害怕的就是像你们这样的队伍越来越多。”

    自卫军的人都咧着嘴巴笑。没错哩!像他们这样的老百姓都打鬼子了,鬼子能不怕吗?全中国四万万同胞,一人一个臭屁,也能把鬼子活活熏死。

    一场战斗死了三五个兄弟算什么?他们打死了好几个鬼子呢。就算他们两条命换鬼子一条命,他们也赚了。何况还是反过来呢?

    正月里天黑的也早。夜色降临时,双方匆匆道别。

    刘成武念念不舍地转过头,咂嘴感叹:“你可真是阔了,乡下几千亩地的土财主都比不上你阔气。”

    听听,我们不需要什么,多豪横的话。

    那些吃的也就算了,日本人的东西,他还真不敢随便进嘴巴。

    可是那些枪支子弹,虽然总共没多少,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别忘了,就在一个月之前,他们究竟穷成了什么样!

    陈立恒信心十足:“没有枪没有炮,自有人给我们送上前。这点算什么?等着吧,以后我们的宝贝只会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