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她还没开口呢,唐老师先奇怪地看着她:“你俩来干啥?我教不了你们。”

    田蓝气急:“老师,我们提前交卷是因为我们已经做完了检查过后发现没问题不愿意浪费时间。没有规定说不许提前交卷。如果你觉得我们答的不好,那能否提供标准答案,好让我们看看自己究竟差在哪里?”

    离公社近的考生来的早,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家都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田蓝和陈立恒。

    陈立恒不卑不亢:“是啊,老师你不说的话我们怎么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呢?”

    众人都紧张起来,好几个男生站起身,似乎担心陈立恒一怒之下会对唐老师挥拳相向。

    他们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觉得这人要下狠手的话,搞不好会闹出人命案。

    唐老师莫名其妙:“我没说不允许提前交卷啊。”

    “那为什么我们不能上补习班?”

    唐老师脸色愈发古怪:“因为你们不需要啊。这种题目对你们来说就是小儿科,既是上补习也是浪费时间。我精力有限,不可能为你们专门开小灶。与其在这里磨洋工,你们还不如自己回去把教科书翻一遍。”

    他看着两个知青,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你们是希望脱产复习,怕留在大队被拉着干农活吧。也行,以后你们也过来,我给你们找个空教室,自己看书吧。”

    田蓝和陈立恒看着他和煦的笑脸,尴尬地能长城边上抠出金字塔。

    他俩支支吾吾:“不不不,不用了,我们大队很支持我们准备高考的。”

    唐老师点点头:“那就好!书读百遍,其义自现。你们好好复习书本,保持住学习的劲头,我想起码你们通过预考应该没问题。”

    他刚准备再询问两人有没有高中教材,外面就传来吵嚷声。

    秀英阴沉着脸大踏步往前走,她婆婆抱着孩子在后面追:“你去上学谁管娃娃?你不要指望我,又不是我生的。你再不管的话,我就丢在地上。”

    秀英回过头,面无表情:“丢啊,丢了正好,丢的孩子,我看你们拿什么来威胁我。”

    她婆婆急了:“你咋这样说呢?本来你生的你就该管。”

    秀英冷笑:“你少来这一套,你们家什么德性,自己心里有数。我警告你们,我要是好不了,你们都别想好。下次再闹,我就不是磨刀了。”

    她婆婆吓了一跳,急赤白脸道:“你吓唬谁呀?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们心知肚明。大家各退一步,你好我好大家好。不然一拍两散,谁都别想好。”秀英冷冷地瞪着婆婆,“现在,把孩子抱走,他是你们老何家的种。你们不管也拉倒,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生的。”

    大概是她磨刀的模样过于渗人,她婆婆居然没再闹腾,真抱着孩子走了。

    只是她一路走一路哭哭啼啼,不停地抱怨自己命苦,当初就不该让她儿子娶资本家的小姐,白坏了三代贫农的名声。

    跟秀英交好的女知青忧心重重地上前,小声提醒她:“你别跟他们闹,万一惹毛了他们,你就是考上了,你政审也过不了。你忘了?之前侯志军不也考上了吗?结果他评价太低,最后也没走成。”

    秀英一张脸跟木板似的,根本看不出情绪变化。她的声音也木板板的:“是他们惹我,我要忍着,我今天就出不了他家的门。”

    知青们默然,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唐老师看了她一眼,只说了一句:“赶紧进来吧,要上课了。”

    她从田蓝身边走过时,田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声:“加油!”

    不管当初这个姑娘是出于什么目的选择嫁到农村,任何人都没资格剥夺她受教育的权利。

    秀英身子僵了一瞬,用力吸了下鼻子,才勉强说出话来:“谢谢!你们也加油!”

    这瞬间,田蓝都怀疑她会落下眼泪,可这姑娘抬着头,只是红了眼眶。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唐老师清清嗓子,连名都没点,就开始上课。

    人家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田蓝和陈立恒自然不好逗留,索性抬脚走人。

    两人出学校大门,田蓝还忍不住抱怨:“你说他就不能把话说清楚吗?这唐老师,非得折腾人。”

    门卫大爷正用煤炉烤山芋呢,闻声随口念了句:“你们知足吧,要不是唐老师运气不好,哪里轮得到你们上他的课!我告诉你,人家可是正正经经的复旦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大上海来的高材生!”

    田蓝和陈立恒都挺惊讶。唐老师年纪不小了呀,显然不是下放知青。按照他的学历,就是支援国家建设,也肯定安排在更重要的岗位上,不至于到公社中学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书。

    “嗐,不是说运气不好嘛。”门卫大爷一个人看大门,也挺无聊的,碰上人就愿意叨叨,“你们别看唐老师现在瞧着寒酸的很,人家可是资本家的大少爷。”

    外面又来了人,随口接话:“爹,你别瞎说了,啥资本家的少爷?唐老师怪倒霉的。他那个爹哪是爹呀?简直就是生死仇人!”

    此话怎讲?那就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唐老师的父亲还真是资本家,大上海的资本家。不过这位资本家亲爹真没给唐老师带来什么出生红利,相反的,他因为这个爹吃了一辈子的亏。

    在他小的时候,他和老娘被资本家爹丢在乡下。读完高小,他去上海求学,终于跟亲爹团聚了。可亲爹又自由恋爱,找了个小老婆。

    真爱的小老婆显然又对自己的家庭地位不够自信,又或者纯粹就爱折腾人。明明家里有长随有帮佣,她偏偏要将大少爷当成下人折腾。

    敢相信吗?当年还是个中学生的唐老师,不仅要伺候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还得帮后妈倒夜壶。

    作践人作践到这份上,也真够奇葩的。

    就这样,他爹也不管,就由着他被折腾。

    如果做老子的真不把他当儿子,那也就算了,全当他们父子没缘。

    结果这老货够缺德,解放后,他跟政府做生意缺斤少两,还卖黑心棉。三反五反的时候,他就作为反动资本家被揪了出来。部队做调查的时候,他又护着小老婆和小老婆生的孩子,一口咬定自己只有唐老师一个小孩。

    这下惨了。

    那会儿因为城市容纳能力有限,正动员人下放呢。人人都想在城里谋生的时候,出身不好的人自然是头个被下放的对象。

    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就你的家庭阶级成分,没你挑三拣四的余地。

    就这样,好不容易半工半读完成了大学学业的唐老师直接从繁荣的大上海被发配到了荒凉的大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