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80年,想出国实在太难了。如果不是走私人关系,那么只有两条路,一个是留学,一个是单位公派。

    留学不要想了,不说唐老师都这把年纪了,现在的留学也是公费留学,由国家选拔人才出国深造。

    至于单位公派,那更加没戏。唐老师有什么单位呀,公社中学老师。连县里的干部都不敢想出国了,何况是他。

    这么一扒拉下来,他想走出国门,唯一能够依靠的居然还是那位弟弟。

    唐老师自嘲地笑:“当年我没白跪在地上给他当马骑呀,没想到还有报酬。”

    田蓝跟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一样,难受得不得了:“唐老师——”

    “没事。”唐老师表情淡然,“这算什么呀,没什么大不了的。手段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不是吗?”

    太阳已经西斜,秋天的阳光温暖又迷人,有鸽子从天空飞过,留下响亮的鸽哨,天空湛蓝,太阳却透出了微微的凉。

    已经是秋天了,他的人生也走向了秋天,很快就是严冬。

    他一定会去看看的,只有亲眼看到了,他才踏实。

    田蓝鼻子发酸,差点儿掉下眼泪来。她想她应该说点什么的,可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后面响起了拖拉机的突突声,是的,现在即便是北京城,拖拉机也能在市区畅通无阻。毕竟,它好歹也是机械化交通运输工具。

    突突声突然间停下,徐同学在车上大喊:“你们动作挺快的啊,电视机都拖来了?”

    田蓝转过头,看着一车的大姑娘小伙子和他们身边满满当当的行李,瞬间傻眼:“你们这是?”

    又搬家吗?

    够了啊,她可不想昨晚才报到的,今天又要搬迁。

    难道是打架打赢了,收获了更多的老地盘,现在得过去把地方占了?

    那也不用拖拉机跑这么远吧。

    徐同学跳下了车,看她没见识的模样,直接嗤笑:“这是我们的校车,全北京城,独一份儿,我们用拖拉机接同学的。”

    这话一点也不带自嘲的意思,全是自豪。

    因为这个时代,交通工具实在太匮乏了。在火车站,你能推辆自行车去接亲友,帮人把行李绑在自行车后架上,那拉风效果就丝毫不逊色于几十年后的宝马接驾。

    何况是拖拉机呢。

    农大的拖拉机接新生,那可是开学季火车站的一道风景线。

    也就是他们学校情况特殊,专业配备了拖拉机。换成其他学校,你想坐拖拉机都没戏。

    田蓝深深地嫉妒了,早知道还有车接,昨天她和陈立恒就不颠簸着转车去陈家了,能省好多事呢。

    徐同学已经招呼乖巧如鹌鹑的新生们,热情洋溢地吹起牛皮:“看到没有?能考上我们大学,你们真是赚到了。学校为了你们,特地配了电视机好方便大家学英语。”

    新生们的集体眼睛发亮,叽叽喳喳地问:“咱们真的能跟电视机学英语吗?”

    因为时代特色,1980年,全国外语人才实在太匮乏了。学英语的手段也极为有限。如果能跟着电视机学英语,那可真是太好了。

    就有人大着胆子问了句:“那这电视能看《大西洋底来的人》吗?”

    旁边立刻有同学指责他:“这么宝贵的学习机会,你怎么能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呢?当然得好好学习。国家的未来就靠我们了。再说,《大西洋底来的人》已经放完了。”

    有人发出哄笑,这位兄台,你可以不说最后一句话的,你暴露自己了。

    大家嘻嘻哈哈的,全都跳下了车,好留下空间给电视机。

    至于他们要怎么去学校,走路呗,北京城的马路如此宽敞平坦,还怕走不到学校吗?再说也没多远了。

    徐同学不跟他们客气,直接开拖拉机走:“东西我都给你们放车上不动,回头自己拿。贵重的东西随身带着,我可不给你们看钱。”

    这时代的年轻人胆子都大得很,完全无所谓:“没事儿,不是说上大学发钱嘛,反正我们也没钱。”

    他笑骂了一声,拖拉机突突地开走了。

    有个小伙子极富眼力劲儿,立刻张罗着要骑三轮车带唐老师,还特别热情地跟对方打听:“老师,你教什么的呀?”

    唐老师有些恍惚,下意识地冒了句:“物理。”

    他当年大学快毕业时,学校有心留他任教,准备让他教的就是物理课。

    现在,看到这么多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他恍恍惚惚感觉自己也回到了青葱时代。

    大家都开心地笑了,对唐老师尤其热情:“老师,是不是真的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呀?”

    除了田蓝和陈立恒之外,他们当中只有一位理科生。

    这也是高考刚开始几年的特色。因为教育长期混乱,很多人根本没系统学过中学课程。在短暂的备考阶段,有人凭借自己的毅力强行背下了文科教材,但因为缺少人指导引领,他们对理科内容束手无策,只能选择参加文科高考。

    赵家沟的英子同学之所以能顺利考上中专,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他们有唐老师带着突击补课,好歹将理科过了一遍。而参加理科高考的学生,刚好又比文科生少。

    唐老师恍恍惚惚地笑:“文科理科都很重要,不过要搞工业建设,理科人才必不可少。”

    立刻有人积极提问:“老师,是一开学你就给我们上课吗?”

    唐老师沉默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学生的问题。

    路旁突然间响起了喇叭声,大家回过头,看到了一辆锃亮的小轿车。这不是常见的东欧车,要是他们也说不上牌子的轿车。

    车子没有随着大家的地上往前直接开,反倒停在了路旁。

    一位20来岁穿着西装的男人先下车,毕恭毕敬地要帮后排的人开车门,里面的人已经迫不及待自己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