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夜晚的白炽灯灿烂,比白天的阳光更灿烂。

    明明她们的工作是那样的辛苦。

    唐安妮觉得自己病了,她竟然会羡慕这些农妇和女工。

    她们从事着体力劳动,是社会公认的不体面的工作。只有没上过大学,家里条件又差的人才会靠出卖体力来换取工钱。但凡稍微讲究点的,知道要上进的,都会宁可钱拿的少一些,也要当坐办公室的人。

    只有那样才有前途啊。

    因为就算是劳动,脑力劳动也肯定要比体力劳动高贵,有发展前景,有未来。

    唐安妮觉得自己应该同情这些女人的。

    她们肯定没上过大学,甚至连中学都没读过,文化水平太低,根本不知道美好的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才会为了眼前一点点小事就笑得那么开怀。

    可她越看越羡慕,她羡慕她们可以对生活如此知足,她羡慕她们靠自己的双手获得了报酬,养活了自己和家人。她羡慕她们为自己的人生和工作而骄傲。

    一个人过得幸福不幸福,眼神骗不了人。

    她们满手污泥,满头大汗,可她们的眼睛闪烁的全是希望的光。

    那光芒是如此耀眼,就像天上的星星,让人抬头看着就忍不住朝它的方向前进。

    所以她沉默了,默认了妈妈对她评价的任性。

    没错,她就是任性啊。

    她循规蹈矩了20年,一直乖乖地当着唐家大小姐,甚至准备把自己当成祭品去联姻。

    现在,她不想再当祭品了,她想去探寻人生的意义。去那个古老的,她从未踏足,据说有她的根的地方。

    伯伯说好。

    她跟随伯伯到了红色中国,却只在上海停留了不到一个礼拜。伯伯没有驱赶住在唐家老洋房的租客,只给他们定了规矩,要好好爱惜房子,然后伯伯凭借大学文凭和翻译的文章,成功地在研究所找了份工作。

    伯伯建议她利用自己的优势,留在研究所当翻译也好。

    可是唐安妮对此不感兴趣。她本来就对理工科兴趣缺缺,也看不上那几十块钱的工资。

    她踏上这片土地的目的是为了寻找自己心中的答案。

    人生的意义在哪里?身为女性,究竟要怎样才能找到自己真正的价值?

    可这个国家拥有世界上最多的人口,最复杂多变的地形最复杂。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每个地方的人都不一样。她突然间不知道该去哪儿寻找答案。

    伯伯给她建议:“你不是对红旗渠很感兴趣吗?那就自己去看看呗。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看了就知道了。”

    她心动了,跟随回城下放知青代表团的人一块坐上了火车,然后又转了驴车,和他们一道看了那条壮阔的水渠。

    真的是穿越了高大的山脉,一点点凿出来的水渠。时值盛夏,河水清澈,哗哗的流淌,浇灌了两岸的稻田,让丰收变成了触手可及的希望。

    唐安妮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瞬间自己的震撼,他就呆呆地站在水渠旁,瞧着河水奔流不息。

    那一刹那,她心中涌现出种古怪的情感,她脱口而出:“我能留在这里吗?”

    陪伴她的知青嘻嘻哈哈,直接表示:“可以啊,欢迎,大队小学正缺老师呢,你要不要过来代课。”

    知青大回城之后,很多乡村小学陷入了适时的瘫痪状态。短时间内,地方政府也无力调配这么多教师资源。所以有些学校停办了,有些学校合并了,尤其是偏僻村落的孩子,不得不翻山越岭去上学。

    这一回他们知青代表团回来不仅仅是为了回忆自己的青春,也有人存了心思再留下来。

    比起大城市,这里的条件肯定更简陋。可他们下放多年,反而更加习惯这儿的生活。似乎在这里,他们增加能找到自己的存在价值。

    唐安妮点头:“好,我愿意去当乡村教师。”

    她留了下来。

    第161章 番外唐安妮

    20岁之前, 唐安妮常常问自己:我是谁?

    除了唐家大小姐这个附属的身份之外,她还是谁?她一直没找到答案。

    20岁之后,在这个问题面前, 她可以郑重其事地写上三个字:唐老师。

    对, 她现在是林县下面一个村的小学老师。从县城到她工作的学校, 要先坐公交车,然后改乘拖拉机,再往里走,就得换成牛车了, 因为连拖拉机都不好开。

    她第一次进村时,公交车坐了一个半小时, 拖拉机开了两个小时, 牛车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她和送她来的同志本以为中午能到学校的, 结果到了天黑, 才踏上村子的地界。

    坐在牛车上,她吓得心惊肉跳,她从来没摸黑走过山路, 没到过这么偏远的地方。

    赶车的老头却乐呵呵地一直连笔带画地安慰她。只是他说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懂。中国太大了,每个地方的方言都不一样。即便在同一个省, 大家都未必能听明白彼此的话。何况是她这种从小生活在美国的人。

    还是县里的同志帮她翻译:“没关系。牛眼睛是亮的,自己会发光,不会走错的。”

    唐安妮发现了中美农民共同的特点。似乎依靠土地生活的人,对田土以及牲畜都有种外人难以理解的感情。仿佛它们是他们的家人一样, 他们无条件地信任着他们。

    谢天谢地, 那头慢吞吞的老黄牛没有辜负它主人的信任, 虽然速度和蜗牛有的一拼, 但依然成功地将客人送进了小山村。

    唐安妮看着远远地一条火龙, 十分惊喜:“今天是有节日吗?”

    她听说中国有很多民族,其中有些民族会过火把节。等到节日那一天,就会点燃大大的篝火,大家一块儿欢歌笑语,共同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