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令顾衍动作一滞,缓缓抬眸,望向叶青身后的厢房。

    叶青淡定的眸中终于划过一丝慌乱,微微向前走了一步,试图吸引顾衍的注意力,

    “要杀要剐,便请陛下给微臣一个痛快罢。”

    然而顾衍却并未理会他的激将,阴郁的眸子凝视着那间厢房,凝望良久,终是垂下了宝剑,抬腿往厢房走去。

    “陛下!”

    叶青抿了抿唇,转身挡在他身前,

    顾衍面无表情地伸手推开了他,阔步走到廊下,伸手去推门扇。

    叶青几步追了上来,正欲伸手去拦,顾衍却一把推开了门扇。

    门扇洞开,屋内的陈设一眼望尽,空无一人。

    顾衍的眸光缓缓扫视过每一处,却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但他仍然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些许清甜的玫瑰气息,他阖眸,深吸了一口气,气息更甚。

    顾衍睁开狭长的丹凤眼,缓缓转头看向叶青,眸中寒意逼人,

    “她来过这。”

    叶青也正望着屋内,神色淡淡地,回眸坦然望着顾衍,

    “入宫前曾暂居过这里。”

    “她人呢?”

    “微臣不知。”

    顾衍望着叶青,眸中杀意翻涌,但叶青仍是坦然模样,眸子清澈明亮,并不似作伪。

    “陛下,启禀陛下,禁军来报,京郊密林间寻到一具女尸,似乎与贵妃娘娘形容相似......”

    管事太监忽然上前低低禀报着,打断了两人的僵持。

    顾衍闻言,眸中划过一抹惊痛,再也无暇顾及叶青,转身匆匆往外走去,管事太监急急跟了上去。

    一众锦衣卫也匆匆追了出去,顷刻之间,乌泱泱地一众人散了个干净,庭院里霎时便寂静了下来。

    叶青望着众人远去,抬眸屏退了欲上来检视他伤口的小厮,随手掏出方巾摁在脖颈上,踏进了厢房。

    反手阖上门扇,他环顾过屋内的每一处角落,终是在床帏底下发现了一片细微颤动的轻纱。

    他缓步走了过去,俯下身来轻轻撩起帷帐,却见一双泪盈盈的碧蓝眸子怯生生地望着自己。

    带着些许惊慌失措似地,他的小姑娘缩在榻脚下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像只可怜兮兮同族群走散的无助小兽似地。

    他心下蓦地柔软一片,盈胀又酸涩,忍不住倾身将她拥进怀里,低低安慰着:

    “乖,没事了。”

    “你在流血...”

    沙琳娜被他拥进怀里,面颊只觉挨上一片温热濡湿,微微抬起头望过去,却惊见叶青修长的脖颈间赫然一道狰狞伤痕,正淳淳往外流着殷红的鲜血。

    她吓坏了,赶紧拿手去摁住他的伤口,试图不让鲜血再流出来了,泪花儿盈落雪白腮边,有些慌了神。

    那焦急担忧的模样望在叶青眼里,却受用极了,他甚至开始后悔方才没有任顾衍的剑刃将自己的伤口割的更深一些。

    若是割得更深一些,她一定会更加心疼自己一些罢。

    他牵起唇角,温柔笑着,反倒执起方巾来替她擦拭着面颊上的血迹,轻声安慰着:

    “些许皮外伤罢了,不打紧。”

    “怎会不打紧,一定很疼,快些请大夫来罢。”

    “好。”

    叶青低低应了,却并不起身,仍深深望着她的眸子,

    “你...为什么躲起来不见他?”

    “......”

    沙琳娜怔怔地望着他,还未及回答,叶青却忽地拥紧了她,俯首埋在她肩窝里,叹息似地,

    “选择留在我身边是么?”

    沙琳娜一时间有口难言,她只是害怕被顾衍发现捉回去碎尸万段才骇地躲起来罢了,并不代表着她愿意留在叶青身边啊。

    可眼下叶青这般情态,她又岂敢同他直说,若是直言不讳,只怕下场同碎尸万段也差不多了。

    况且檀儿还在他手里,若是激怒了他,只怕她同檀儿都会遭殃。

    计较良久,沙琳娜终是鹌鹑一般,一言不发。

    久久得不到回应,叶青略松开她,垂眸看过来,瞧见她那惶恐可怜的模样,终是不忍再苛责逼问,伸手将她横抱起来,安放在榻上,低低安慰着:

    “睡罢,方才那般情形必不会再有了,放心。”

    见他有意放过自己,沙琳娜借坡下驴,背过身去阖上眸子,乖顺地只作睡了。

    叶青替他轻轻掖好被角,忍不住微微咳嗽了两声,赶紧站起身来,转身往外走去。

    “叶青......”

    沙琳娜终是忍将不住,回首唤了他。

    叶青回转身来,已然是面如金纸,额际泌着细密的汗珠儿,可见是强忍着不适。

    他只当她是听见自己咳嗽,欲关心他几句才唤住他的,不禁心下生出一丝期待,想听听她这张刻薄的小嘴儿里能说出什么关怀的话来。

    他眸光柔情地望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你能不能...让檀儿来伺候我,旁的丫鬟,我用不惯。”

    叶青怔了一瞬,眸中细碎的光渐渐泯灭。

    “可以吗?”

    沙琳娜怯怯地望着他,却见他的神色越来越难看,心下害怕的紧,终是不敢再问,抿了抿唇,瑟缩背过身去。

    叶青望着她的背影,枯立了一会儿,终是什么都没有说,颓然转身离去。

    随着门扇被轻轻阖上的声音,沙琳娜这才敢缓缓睁开眸子,怅然望着帐顶,心下难受极了,既担心阿念哥的安危,又担心檀儿的性命。

    一念及两人都是因自己受的难,便更加自责不已,暗自垂泪起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才疲累交加地昏沉睡去。

    再醒转时,已然是晌午十分了,天光大亮,明晃晃的光线透过窗棂散落在屋里。

    她眼睛酸痛的紧,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强撑着起身去穿绣鞋,想要再去求一求叶青,求他饶过檀儿一命。

    才堪堪穿上一只绣鞋,外头便似听见了她的动静儿,门扇被轻轻推开,一个小丫鬟端着托盘急急走了进来。

    沙琳娜原本并未在意,一心只想着快些去找叶青,但那小丫鬟将托盘搁在桌上后却匆匆近上前来,跪伏在地捉起另一只绣鞋要替她穿。

    她错愕地闪避了一瞬,抬眸望去,却见那哪里是什么小丫鬟,分明就是穿着丫鬟服制的檀儿啊。

    她且惊且喜,忍不住又盈出泪花儿来,伸手捉住了她的手腕,

    “檀儿,你怎么来了?”

    檀儿抬起头来,亦是热泪盈眶,她望着沙琳娜,抬手匆匆抹去泪水,挤出了些许笑容,

    “托您的福,主子命我来伺候您。”

    沙琳娜歉疚极了,指尖抚了抚她伤痕累累的面颊,

    “疼么?”

    檀儿摇了摇头,俯首为沙琳娜穿好绣鞋,扶她起身,

    “奴婢替您梳洗罢。”

    檀儿待她的态度恭谨顺从,却不知怎的,沙琳娜却觉得她待自己仿佛疏离了许多。

    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一时也不知该同檀儿说些什么,眼下见她能够保住性命,已然是极好的了,往后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护着她便是了。

    她如此想着,便没有多问,起身由檀儿搀扶着去洗漱。

    梳好妆发檀儿又端来了丰盛的膳食,一一摆在了圆桌上,沙琳娜拉她同桌而食,可檀儿却说什么都不肯坐下,惊弓之鸟一般,只是垂首立在她身侧伺候。

    沙琳娜心下难受极了,却怎么都劝不动她,只得默默垂下头去,独自食之无味地用了膳。

    膳毕,她想去问一问叶青打算何时去救耶律念齐,可问了檀儿才得知,叶青一大早便进宫去了,这会子并不在府里。

    檀儿收拾完碗碟,便泥胎木偶似地垂首立在她身侧,她有心想要同她说说体己话儿,檀儿也只是她问一句便恭谨答一句,半个字都不肯多说,似乎恭谨疏离地紧。

    沙琳娜茫然望了她半晌,不知她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对她的态度变化的如此之大。

    她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做,甚至连檀儿都同她无话可说,她枯坐在窗边,只觉着这间小小的厢房瞬间化作了一间牢笼似地,直压的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靠在软枕上,百无聊赖地望着那盆开的正盛的水仙花儿,思索着接下来要怎么办。

    还未待她想出个所以然来,窗畔光影明暗一瞬,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窗外。

    叶青逆着光线,垂眸望着她,

    “发什么呆呢。”

    沙琳娜似被抓包了一般,有些赧然窘迫地撇过头去。

    叶青抬手,指尖轻抚水仙花儿娇嫩的花瓣儿,淡淡地,

    “耶律念齐已经出天牢了。”

    “真的?!”

    沙琳娜登时回过头来,惊喜地仰望着叶青,不由自主地捉了他的衣袖,

    “当真放出去了么?”

    “这么担心他?”

    叶青望着她,眸中泛起淡淡地凉意。

    “......”

    沙琳娜怔了怔,纤长羽睫微颤,试图收敛外露的情绪,

    “打小认得的哥哥,自然是有些担心的。”

    叶青轻哂,没说什么,抬眸瞥向了沙琳娜身侧的檀儿。

    檀儿感受到叶青的目光,连忙识相地福了福身,躬身退了出去。

    叶青随手撑在窗框上,略俯下身来,睨着沙琳娜,

    “我既替你救了他,你如何谢我?”

    “我...”

    沙垂琳娜一时语塞,垂首看了看自己身上,有些赧然,

    “我如今身无长物,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谢你。”

    “怎么没有好东西。”

    叶青笑笑,隔窗贴近她耳畔,

    “我瞧着...你就很好。”

    “......”

    沙琳娜骤然往后靠去,拉远了同他的身距,下意识地揪紧了自己的衣襟。

    叶青轻笑出声,长臂一揽,宠溺将她揽回窗前才使她不至于跌下坐榻。

    “这么怕啊?”

    叶青调侃似地,忍不住逗她,

    “在怕些什么呢?”

    沙琳娜窘的面色通红撇过脸去,甚至连柔长的脖颈上都泛起了些许淡粉红晕,看上去诱人极了,叶青眸色黯了黯,指尖渐握成拳,才忍住了一口咬上去的冲动。

    叶青一手揽着她,一手捉住她的下巴掰过她的脸,迫使她望着自己。

    他的拇指眷恋地抚过她殷红柔软的唇瓣儿,喉结微滚,叹息似地,

    “且等你没那么害怕了再说罢。”

    他望着那近在咫尺的诱人唇瓣儿良久,终是轻轻放开了她,但仍告诫似地,

    “不过我没什么耐心,你最好尽快学着接受我,否则......”

    他似想起些什么来,垂眸笑笑,

    “否则我也不知会发生些什么。”

    沙琳娜不敢反驳,只是垂下头去,不再看他。

    叶青也不恼,直起身子随意倚着窗框,闲聊似地起了话头儿,

    “如今你也不用再担心那百胜将军了,昨儿我连夜发了密函通知了璃邱国,璃邱国国君勃然大怒。”

    沙琳娜闻言,很是担心,忍不住抬起头来望向叶青,

    “那会怎样?”

    “即便是两国交战都不斩来使,更何况这使臣是为了和平而来。”

    叶青不以为意地笑笑,

    “所以璃邱国国君当即派兵围了我们几座边陲城池,并且遣了使臣来交涉,若是顾衍不放了耶律念齐,璃邱国便会一举攻下这几座城池。”

    沙琳娜焦急万分,

    “那岂不是要打仗?”

    “不止。”

    叶青眸光流转,幽暗眸中划过一丝精明,

    “一旦璃邱国开战,成功攻下城池,那么关外诸国都会想要分上一杯羹,若是关外诸国组成联军,只怕那顾衍即便是生了三头六臂,也难以应对这内忧外患。”

    “什么内忧外患?难道朝中也有想害他的人么?”

    沙琳娜不明所以,好奇问着。

    叶青恍然自觉失言,怔了一瞬,垂下眸子,半晌才开口,

    “你不需问这么多,只需知道你那哥哥,已然被顾衍下令遣送回国便是了。”

    沙琳娜闻言,也只得点点头,

    “多谢你。”

    叶青轻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你开心就好,好生休养,早些拿出行动来谢我。”

    “......”

    沙琳娜正待要背过身去,却见他脖颈间缠绕的洁白纱布上湮出殷红血迹来,渐渐将那雪白纱布染红了大半。

    她心下惊慌,连忙起身要去触碰那伤口,急急唤着:

    “你又流血了。”

    叶青随手捉了她的腕子,

    “别脏了你的手,且歇着罢,我晚些再来陪你。”

    说罢安抚似地笑了笑,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出了庭院。

    沙琳娜默默地望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终是没有再唤住他。

    檀儿复又回到屋内,捧过一盏热茶奉与沙琳娜,恭谨问着:

    “您午膳想吃些什么?奴婢去膳房嘱咐。”

    沙琳娜接过茶盏,搁在小几上,伸手拉过檀儿的衣袖将她拉到身前,伏在她耳畔低低说道:

    “檀儿,咱们逃罢。”

    作者有话要说:叶青:我能上位么?

    作者君:emmmm...我看悬,好像没有宝贝支持你上位吖。